天光大亮,营中炊烟升起。我坐在案前,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蓝宝石剑鞘的边角。帐外脚步声规律,巡更的士兵走过,枪杆轻碰地面,口令交接清晰。井口周围已清理干净,草叶上的水渍干了,灰白粉末也被扫净。昨夜那阵骚动过去了,可没人敢松一口气。
亲兵进来,低声说:“将军,换防时辰到了。”
我没动,只问:“哨岗那边可有异样?”
“无事。北山口方向安静,斥候未见越界。”
我点点头,终于起身。披风搭在臂弯里,我没有穿上,而是递给亲兵。他一愣,抬头看我。我说:“今日换防,延后一刻。”他应了,快步出去传令。
走出主帐时,阳光照在铠甲上,银色纹路泛出微光。校场上有士兵在整理兵器架,动作利落,但神情仍绷着。一人低头擦枪,另一人盯着北面山口,目光不移。他们没说话,也没笑。和平来了,可谁都不敢信它能站住脚。
我在营地边缘停下,看见士兵甲正站在了望台下待命。他握枪的手关节发白,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我走过去,抬手拍了下他的肩。他猛地一震,回头见是我,立刻收势行礼。
“回将军!”声音有点紧。
我看着他:“昨夜睡得可好?”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几息后才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咧开一笑:“回将军,没听见狼嚎,睡得踏实。”
我也笑了。这笑来得自然,不是装的。他见我笑,也放开了些,肩膀松下来。旁边两个巡逻的士兵听见这话,也低低笑了两声。一人说:“可不是,连老鼠都懒得叫了。”又是一阵轻笑。笑声不大,但在营中传开,像冰面裂了一道缝,透进一丝暖风。
我点头,迈步往边境线走。老将军已在路上等我,拄枪立于坡上,白发被风吹起几缕。他见我来,微微颔首,没说话。我们并肩前行,士兵甲落后几步跟着,执枪护卫。
一路上,营垒整齐,旗帜垂挂,没有鼓噪,也没有烟火警讯。巡逻的士兵见到我们,皆肃立行礼。他们的动作依旧标准,但眼神不再焦躁。有人看见我摘了披风,便知道不必再按战时规矩行事。一个老兵甚至小声跟同伴说:“将军都不穿了,咱们也能喘口气。”
走到老鸦岭高处,视野开阔。远处村落升起了炊烟,田里有人影晃动,是百姓在耕作。柳集镇外官道上,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车上堆着柴草,赶车的老汉叼着烟杆,走得悠闲。这景象已有多年不见。
老将军拄枪远眺,半晌才开口:“三天了,北山口没起烽烟,连斥候都没越界。”
我说:“不是他们变了,是我们让他们不敢动。”
他侧头看我,眼里有赞许,也有沉重。“所以更要守住这份‘不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开始松懈。”
我望着那缕炊烟,没再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在想。那些阵亡的兄弟,埋在荒坡上的尸骨,还有井口边撒下的毒粉,都不是过去就能抹掉的事。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命换来的规矩。现在它来了,可要是我们自己先松了手,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我们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点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没有铁锈味,也没有烧焦的痕迹。这风是干净的。
“将军。”士兵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若这般日子能一直下去,就好了。”
我没立刻答。老将军也没接话。我们三人静静站着,看着田里的百姓弯腰插秧,牛车缓缓驶过土路,一只狗从村口跑出来追了几步,又懒洋洋地折返。
良久,老将军才道:“好日子不会自己来,得有人站在边界上,替他们挡着风雨。”
我终于开口:“我们站一天,就守一天。只要这身铠甲还在,就不能让战火重燃。”
士兵甲没再说话,只是把枪握得更稳了些。他年纪轻,才二十二,参军不过三年。他没见过十年前的大战,也不记得边关曾经是什么样子。可他知道昨天井口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那包毒粉差点进了全营的水里。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意义。
我们转身往回走。脚步不急,也不慢。沿途士兵见我们归来,纷纷行礼。有人小声议论:“将军去巡边了。”“听说北面没事。”“真能太平了?”
我没阻止这些话。让他们说,让他们想,让他们慢慢相信眼前是真的。但也不能让他们信得太深,忘了刀还在鞘里等着。
路过校场时,几个新兵正在练习对枪。动作生涩,但认真。副队长大声喊口令,嗓门洪亮。这声音让我想起刚入伍那年,也是这样一遍遍练,直到手臂酸软,虎口开裂。那时候只想杀敌立功,以为打仗是最痛快的事。后来才知道,守和平比打仗难得多。
我们继续走。太阳升高了,照在铠甲上有些发烫。老将军的脚步稳健,枪杆点地的声音沉实。他时不时扫一眼四周地形,目光落在废弃渡口、密林边缘、山脊转折处。他在看有没有可疑的痕迹,有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哪怕局势缓和,他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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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看。石渠渡那边水面平静,浮桥稳固,巡查标记清晰。那里曾是奸细计划偷渡的地方,如今却连只野鸭飞过都能被发现。我们布下的暗哨还在,轮值没撤。演练照常进行,只是不再加急警报。士兵们知道要练,也知道为什么练。
走到营地门口,我停下。老将军也停了。我们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外面那条通往内地的官道。一辆商队正缓缓驶来,旗号清楚,货物登记完整。守门的士兵上前查验,动作认真,但不再如临大敌。
“他们来了。”老将军说。
“该来的总会来。”我说。
商队过去后,路上又空了。阳光洒在土道上,映出浅金色。远处山口依旧无声,没有烟尘,没有马蹄震动。这片刻的安宁,像是从铁血里挤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下剑柄。金属凉而硬,和昨夜一样。但它现在不需要出鞘。我能感觉到,身体比前几日松了些,肩背不再时刻绷紧。这是好事,说明人心在稳。可我也知道,不能让它松太多。一旦松到忘了疼,那就离祸事不远了。
“将军。”老将军忽然开口,“你昨夜写的三条军令,可要打开?”
我摇头:“不必。只要他们守约,漆匣就不用启封。”
他点头,不再多问。
我们继续往主帐走。士兵甲始终跟在五步之后,执枪护卫。他脸上刚才那点笑意早已收起,神情肃穆。他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也明白了其中分量。
经过一处营房时,听见里面有士兵低声唱曲。不是战歌,也不是军谣,是一支乡间小调,讲的是春耕时节,夫妻下田,孩童送饭。声音断续,不成调子,但透着一股活气。这声音让我心里一动。
老将军也听见了,脚步微顿,嘴角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
我们走到主帐前,亲兵迎上来。我让他备茶,不必急。我和老将军先进去,在案前坐下。地图摊开着,翻了面,红点被压在下面。我不打算再看它,至少今天不看。
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
外面传来换防的号角声,比平时晚了一刻。士兵们列队交接,动作有序。有人打了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他们累了,也该歇了。这一仗打得久,耗得深,不只是体力,更是心神。
我端起茶碗,热气扑在脸上。老将军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今晚可以睡个整觉了。”
我说:“能睡半个时辰,就算不错。”
他笑了下,没反驳。
帐外阳光正好,照在红毯上,积雪早就扫净。签署和约的地方已经收拾干净,火盆撤了,旗杆竖着,唐字旗垂挂不动。没有风,也没有火光。
和平就这样来了。
它不像大战那样轰然降临,也不带血光与呐喊。它是悄悄来的,藏在一次延后的换防里,藏在一句“睡得踏实”的话里,藏在百姓赶牛车的身影里,藏在士兵哼出的半句小调里。
但它来了。
我和老将军坐着,没再多言。茶凉了,也没人添。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这一天不容易,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容易。可只要我们还站在这儿,就没人能把这片安宁夺走。
士兵甲在帐外站岗,枪尖朝天。他望着远方,眼神坚定。
我看了眼案上的漆匣。
它还封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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