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营帐,天边泛出青白。我坐在主位上,铠甲未卸,腰间剑柄抵着案角,手还搭在上面。昨夜那支笔早已干透,斜搁在砚台边,漆匣封得好好的,摆在案侧最显眼的位置。亲兵进来通报时,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渤辽使者求见。”
我点头,没起身,也没动。只将手从剑柄移开,整了整肩甲,把披风拉正。亲兵退下后,我盯着帐门,等那人进来。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克制。帐帘掀开,渤辽使者步入,深色使节服齐整,手中节杖端直,面容肃然。他在距案三步处站定,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奉我国中枢之命,特来复函。”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关于此前边境奸细所为,我国已彻查。确有主战派私遣人员潜入贵境,意图挑起事端,破坏和约。此事非朝廷授意,亦违国策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直视我:“我国愿就此致歉,并承诺即刻约束境内诸部,严控边民越界,稽查往来使团,杜绝此类事件再发。”
我说:“请讲下去。”
他略一颔首,继续道:“中枢已下令收缴部分将领兵符,暂停边境军演,同时派监察官赴南线大营巡查。凡煽动战事、散布谣言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此番举措,只为表明我方维和之诚。”
帐内静了一瞬。炭盆里火苗跳了一下,烧断一根炭枝,发出轻响。
我缓缓点头,仍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面前那份誊抄的原始记录往旁边推了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地图一角——石渠渡、老鸦岭、柳集镇外官道,三处红点未褪。
使者看着我的动作,神情未变,但握节杖的手指微紧。
“你们查了多久?”我终于开口,声音平。
“七日。”他说。
“从我们递文牒算起?”
“是。”
“查出多少人?”
“暂不便透露具体数目,但主谋已被控制,余党正在追捕。”
我盯着他:“你说‘尽力约束’,不是‘已经压制’。”
他眉心微动,很快压下:“局势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有人主和,也有人不愿低头。但我们不会放任他们坏了大局。”
“那奸细临死前念的是‘信号未传’。”我说,“如果真被你们控制了,为什么直到我们抓人,才开始动手?”
他沉默片刻,答:“内部有掩护者通风报信,行动迟了一步。这是我们的失职。”
我轻轻敲了下桌面,两声。
“你回去告诉你们中枢,”我说,“我们签的不是权宜之计,是拿命换来的规矩。阵亡将士的尸骨还在荒坡上躺着,柳集镇的灰土还没扫净。谁想踩着这些尸骨往上爬,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他站着没动。
我往前倾了半身,声音未高,却字字落地:“我们可以守约,但也能毁局。你们若真要稳,就别玩虚的。停军演不如撤驻兵,发文书不如抓人头。我要看到东西,不是话。”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已经说了,主谋已被控制。”
“我要名字。”我说,“要人头落地的证据,要他们在边境撤防的实际动作。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被罢黜的将领名单,以及南线大营黑甲双刀者的处置结果。否则,我不认为你们在管事。”
他眼神变了。
“你这是逼我们内斗。”
“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我盯着他,“我们没直接打过去,已经是给脸。现在给你们机会收拾残局,是留余地。别把留情当成软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许久才抬眼:“我会如实转达。”
“去吧。”我说,“我在等消息,不是等说辞。”
他行礼,转身退出。步伐依旧稳,但背影绷得更紧了些。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安静。炭火又爆了一声。我坐着没动,手慢慢回到剑柄上,指尖摩挲着蓝宝石剑鞘的边缘。那颗石头冷而硬,像北地冬天的河底石。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兵来回令,说使者已出营门,骑马往北而去。我没应,只点了点头。
帐外天光渐亮,照在案上的地图上。红点刺眼。我伸手,把地图翻了个面,盖住了那些标记。然后拿起笔,蘸墨,在空白竹简上写下一个名字:拓跋言。
写完,我又停下。笔尖悬着,墨滴落在简上,晕开一小团。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是使节,不是主谋。但他知道的事,一定比说出来的多。他昨夜没来,今天才到,说明内部争执过了。他能活着走出来传话,说明他站对了队,或者,至少活到了最后。
我放下笔,把竹简推到一边。漆匣还在那儿,封得严实。三条军令草案仍在里面,一条都没动。
但我清楚,只要那边敢再试一次,这匣子就会打开。
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一下,又一下。新兵换岗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枪杆碰地的轻响,口令交接。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不常的事已经在路上了。
我起身,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往外看。营地如旧,哨楼立着,旗帜垂着,没有鼓噪,没有烟火。士兵在各自岗位上走动,动作利落,眼神警觉。没人笑,没人闲谈。每个人都记得昨天井口那阵骚动,记得草叶上的水渍和灰白粉末。
和平不是签了字就算数的。它得靠人撑着,靠刀守着,靠一次次把话说到对方耳朵里,让他们怕,让他们不得不听。
我松开帘子,回身坐下。手再次落在剑柄上,掌心贴着金属的凉意。眼睛看着地图被翻过去的那一面,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几个红点还在下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外面没有新消息。
北方山口,依旧无声。
我坐着,不动,也不闭眼。等他们的回应,也等他们的选择。
一只麻雀落在帐外旗杆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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