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主帐的案几上,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我盯着那漆匣,它还封着火漆,静静躺在地图旁边。老将军坐在我对面,手扶枪杆,目光落在沙盘边缘的一处渡口模型上,没说话。我们刚从边境线回来,铠甲未卸,脚步也未停歇太久,可营中气氛已与昨日不同——巡更的节奏慢了半拍,校场上的号令少了两声,连风刮过旗面的声音都显得松了些。
我知道这不对。
“昨夜没启封。”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帐内每一件物件都像是被这话惊动了一下。老将军抬眼,看我。“不是不信他们守约,是不能让自己信得太满。”
他缓缓点头,把枪往地上一顿:“和约签了,人就容易软。刀收进鞘,心也跟着歇了。可敌人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我起身走到沙盘前。石渠渡、老鸦岭、北山口三地并列排开,是我们布防的重点。我指着井口位置:“投毒的事来得突然,但回想起来,早有迹可循。东线斥候报‘夜见火光’,当时只当是百姓焚荒,批了个‘查无踪迹’。若那时多问一句,或许能提前堵住。”
老将军拄枪走近,眯眼看着沙盘:“你说得对。情报线断在‘以为不重要’上。巡查日志记了,却没人深挖。等事出了,才想起那些细节能串起来。”
“所以这次得改。”我说,“不能只靠一层人看。每个异常记录,必须有人复核,三级确认——哨官报、参军录、主将审。哪怕是一缕烟、一声狗叫,只要越常理,就得过三道关。”
他沉吟片刻:“可行。但人多了,效率就低。战时还好,平日里谁愿意为一点风吹草动跑三趟?”
“那就定规矩。”我接道,“凡漏报重大隐患者,同责;凡主动上报且属实者,记功。用利害推着人走,比单靠忠心管用。”
老将军嘴角微动,算是应了。他又看向防线模型:“再说防。你安排的暗哨位置不错,浮桥两端、炭窑后坡、河滩转弯处都卡住了。可夜里轮替还是有缝。刚才路过西高台,听见换岗拖了半刻钟——新兵手脚慢,老兵又不愿多盯。”
“我已经让文书拟令,今后夜间交接,必须双人对验口令、查装备、点人数,缺一项都不算交割完成。再设流动督哨,不定时抽查各岗,抓到松懈当场记过。”
他点头:“还得加一条——所有哨位不得连续值守同一时段。防的是敌人摸清规律,专挑换防间隙动手。”
我记下,接着说:“人心这块最难控。士兵从紧绷到放松,本是常情。可一旦觉得太平了,警惕也就散了。今天有人哼小调,听着是好事,可要是明天连站岗都开始闲聊,那就是祸根。”
“所以你要设演练?”他问。
“不止演练。”我说,“要搞突袭式的。不提前通知,不按套路来。比如半夜敲梆子说‘东井有毒’,看各队反应快不快;或是假传敌情,试一试传令链通不通。让他们明白,和平不是不用练,而是更要练。”
老将军盯着沙盘,忽然伸手,在老鸦岭背坡画了个圈:“上次奸细藏身的岩洞,你们搜出来了。可要是下次他们分头藏,一人带一段图,拼不全线索呢?咱们现在靠的是抓活口逼供,万一碰上宁死不招的硬骨头怎么办?”
我沉默片刻:“那就得靠预判。不能再等事出再查,得先想敌人会怎么走。比如渡口为何选这里?因为水流缓、两岸密林遮蔽。那我们就该反推——除了这个点,还有没有类似的地形?有没有可能从下游浅滩涉水?有没有可能借商队掩护混入?”
他说:“你意思是,把所有可能的路都走一遍?”
“正是。”我点头,“往后每月一次,我和你一起推演一场假想渗透。不分昼夜,不限方式,由你我各执一方,在沙盘上演对手怎么破防,我们怎么堵。推完立刻调整布防,补漏洞。”
老将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这脑子,比我当年灵光。我不怕打仗,就怕没事干。现在倒好,仗打完了,脑筋还得转。”
我也松了口气,肩背却不自觉挺直了些。这些话谈下来,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落了地。不是因为危机过了,而是因为我们没把它当成过去的事。
“还有一条。”我转身从案上取来昨夜写的三条军令草案,展开其中一页,“我想立个‘轮值参谋’制。每日由不同军官主持应急推演,抽题作答——比如‘若发现敌细作混入粮车’,该如何处置?答得好记功,答不出罚训。让每个人都熟悉流程,别等到真出事,才临时抓瞎。”
老将军接过纸看,手指在条款间划过:“这法子好。既能练人,又能看出谁有担当、谁只会听令。将来若有大任,也好挑人。”
我把另外两条也摊开:“二是建立三级预警机制。一级日常巡逻,二级发现异样即加密巡查、内部通报,三级确认威胁直接进入战备。每一级都有明确动作标准,不必等命令。”
他念了一遍,点头:“简洁明了。第三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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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设立‘复盘日’。”我说,“每遇重大事件,无论成败,三日内必须召集主官闭门总结。不许走过场,不准讲套话,每人至少提一个漏洞、一条改进。形成文书存档,年终核查落实情况。”
老将军把三页纸重新叠好,放回案上,用力压平边角:“这三条,我都签。明日就发下去。”
帐外传来换防的号角,比平时晚了一刻。我知道这是我在昨夜下令延后的结果。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一刻的延迟,是为了稳住人心;而接下来的日子,必须把这份稳,变成真正的强。
“刚才你说,敌人要的是我们松懈。”我看着他,“那我们就偏不松。和约是纸,守约靠人。只要我们的制度比他们的阴谋快一步,他们就永远别想得逞。”
老将军拄枪而立,白发在光下泛着银灰。他看了我很久,才低声说:“你比我当年看得远。”
我没有接这话。我只是走回沙盘前,拿起一根短木棍,插在石渠渡的模型边上。那是新增的暗哨标记。然后我又在下游浅滩处点了三点,代表未来要增设的夜间流动哨。
沙盘上的格局变了。
老将军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侧,目光扫过每一处改动的位置。他的呼吸平稳,枪尖朝地,整个人像一座不动的山。
阳光移到了案几另一端,照亮了那封未启的奏稿。我昨天写完就搁下了,没来得及封印。现在也不急。有些事,必须先在脑子里走通,才能落到纸上。
我伸手摸了下剑柄。蓝宝石在光下闪了一下,冷而硬。它不需要出鞘,但它必须随时能出。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亲兵来送新的巡查日志。我接过翻开,第一行写着:“卯时三刻,东线无异状。”我提笔在旁批了两个字:“细查。”
放下笔时,我发现老将军正看着我。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我在想,下次他们会不会换个地方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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