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将明未明,营地外一片湿冷。我站在地窖入口,雨水顺着铠甲往下淌,脚边泥水积了一圈。火把在门侧墙上摇晃,映出我半边脸和身后那扇厚实的木门。里面关着八个人,五个是昨夜抓回来的奸细,三个是从井边追回的投毒者。最可能开口的那个还在发高烧,嘴里反复念叨“信号未传”,声音断续,却听得清楚。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湿土气扑面而来。地窖深处点了两盏油灯,光晕昏黄,照见角落里横七竖八的草席。那人被单独安置在靠墙的一张矮榻上,身上盖着粗布毯,额头滚烫。我走近,伸手探他颈侧,脉搏跳得急,但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老将军跟在我身后进来,脚步沉稳,金铠未脱,手里拄着长枪,站在门口扫视一圈。
“就从他开始。”我说。
老将军点头,走到主位坐下。我示意亲兵抬来一张木桌,摆上缴获的物证:倒三角铜牌三枚、地图残片半张、染血的干粮袋、还有那块带铁屑黑砂的炭灰布条。每一样都用白布包着,一一摊开。
我下令泼水。
冷水浇在那奸细脸上,他猛地一颤,睁眼四顾,眼神涣散。我盯着他:“你说不说?若再装傻,按战时律例,当场斩首示众,连尸首都不得运回。”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铜牌举到他眼前:“这是你们组织的标记。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指挥。你若不讲,死不足惜;但你若交代,或可免一死。”
他喘着气,目光落在铜牌上,喉头滚动了一下。
“信号没传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首领还不知道我们败了。”
我与老将军对视一眼。
“谁是首领?”我问。
他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在南线大营,穿黑甲,佩双刀。”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烧文书,毁证据。等边境乱起来,就说唐军先动手。然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打过来。”
“他们是谁?”
“鹰派将领。不愿和谈的人。说签了约就是辱国,要拿血洗回来。”
我拿起地图残片:“这上面标的是什么渡口?”
“石渠渡、老鸦岭渡、东山口。都是容易偷渡的地方。我们放图进去,让伪军扮作唐兵去袭扰,再留下兵器做证。”
老将军冷哼一声:“好毒的计。”
我继续问:“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境内?联络方式?”
他闭眼,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已经说了能说的,再多逼也无用。我挥手,让人把他抬下去,依旧关押隔离。转头看向老将军:“还得撬一个。”
老将军点头:“那就带那个想咬毒的进来。
不多时,另一名奸细被押入。他脸色苍白,嘴角结痂,双手反绑。进屋后低头站着,一言不发。我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们没发现?”我说,“你咬的不是真毒,是假死药。我们验过了,成分里有麻黄、附子,能让人昏厥半个时辰,但不会死。”
他眼皮一跳。
“你不想死。”我继续说,“你想活着回去。所以你才选这种药。你不是死士。”
他仍不语,但呼吸变重了。
我拿出他的腰牌,在灯下翻看背面刻痕:“这编号,是渤辽边军第三骑兵团的旧制。十年前裁撤了,只有老兵才留着。你在军中待过,后来被编入秘密细作营,对不对?”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你们这批人,都是从旧部抽调的。为的就是干这种脏活。烧文件、造摩擦、嫁祸大唐。可你们忘了——十年前,我们打过一仗,缴获过你们的花名册。”
我拍案:“你不认?我念得出你的名字——阿古力,原属第三骑兵团斥候队,驻守北柳营。三年前调往密营,再无记录。是你不是?”
他身体一震,整个人僵住。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说,“供出剩下的人,交代全部计划。我可以保你一条命,送你回家乡。”
他嘴唇抖了抖,终于跪下。
“我说我都说。”
他招认的内容比前一人更完整。他们隶属于渤辽国内“鹰派”集团,由数名主战将领联合组建秘密行动组,代号“破约”。任务是在和约签署后制造边境冲突,手段包括:投放毒物、焚毁村落、伪造唐军劫掠证据,并通过隐秘渠道传回国内,煽动民愤,迫使朝廷废约重启战端。
“石渠渡那边已经埋了火油桶。”他说,“只要一点火,整段河岸都能烧起来。他们会说是唐军夜袭纵火。”
“联络暗号是什么?”
“三更敲梆两下,停,再敲一下。回应是鸟叫两声。接头人在柳集镇西市茶棚,戴灰帽,左手缠布。”
“还有多少批人?”
“不止我们这一队。东线、西线各有一组,人数不明。我们只听令于信使,没见过总指挥。”
老将军听完,重重放下茶碗:“这不是小股细作,是成体系的破坏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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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他们不想和谈成功。哪怕条约签了,他们也要让它作废。”
“那你打算怎么办?”老将军问。
“两件事。”我说,“第一,拟文牒,通报渤辽当局,说明我们已掌握其内部激进势力策划破坏之事,请其自查自纠。第二,全军戒备升级,哨所加密巡防,骑兵轮值出界巡查,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老将军沉吟片刻:“文牒可以写,但别指望他们立刻信。这种事,牵扯太深,高层未必愿意管。”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必须做。若将来真出了事,至少有据可查,责任不在我们。”
他点头:“那就写。署我的名,加盖帅印,走正式驿道送去。”
我转身走向案台,提笔蘸墨,开始起草。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建议七日内增派斥候两队,深入百里侦测异动。”写完吹干,折好放入信封,压上火漆印章。
外面天色渐亮,雨彻底停了。营地恢复安静,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我走出地窖,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味。老将军跟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你守了一夜。”他说。
“睡不着。”我说。
他拍拍我肩膀:“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行。”
他转身离去,背影缓慢而坚定。我站在营帐外,望着南方边境的方向。山脊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话——“信号未传”“首领取信”“还没收到失败的消息”。
他们不知道我们抓住了人。也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
这意味着,他们还会再来。
我转身回帐,走到案前,把那份文牒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吹熄油灯。帐内顿时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
我对值守亲兵低声说:“明日一早,把文牒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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