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营中湿气未散。我站在主帐外的高台上，手里攥着那封火漆封好的文牒，指节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发僵。亲兵站在一旁，捧着木盘，盘上放着拆封用的铜刀和印泥。昨夜地窖里的审讯声还在耳边回响，但此刻不能再想那些。事情已定，只待送出。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晨间的寂静。渤辽使者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三人皆着深色使节袍，腰佩短剑。他在营门前十步勒马，翻身下鞍，动作利落，脸上却带着惯常的倨傲。他抬头看我，目光扫过高台、旗帜、哨楼，最后落在我手中的文牒上。
“陆帅早。”他拱手，语气平平，“听闻有要事相告，特来拜会。”
我没有还礼，只将文牒递出。亲兵上前一步，把木盘端到他面前。
“这是昨夜整理完毕的正式通报。”我说，“关于贵国境内‘破约’组织策划边境冲突一事，我们已掌握确凿证据。此件为副本，正本已通过驿道送往贵国中枢。”
他眉头微皱，伸手去接，却被铜刀挡住。亲兵按规制示意：须当面启封查验。
他冷声道：“唐军何时起，对使节也行搜检之礼？”
“非搜检。”我盯着他，“是出示。你若不信，可拒收。但一旦拒收，便是不认此事。后果，由你们承担。”
他盯着我片刻，终于点头。亲兵用铜刀划开封漆，取出内页，摊开在木盘上。我指着其中几项：“倒三角铜牌三枚，缴获于奸细身上；地图残片标注石渠渡、老鸦岭渡等处，与你们边军旧制标记一致；另有‘破约’代号，出自俘虏亲口供述——这些，都是实据。”
他低头看去，脸色渐变。起初还强作镇定，看到铜牌图样时，手指微微一颤。再往后，目光停在“柳集镇西市茶棚”一行字上，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这”他抬眼，“贵军单方面指控，无第三方见证，如何能证其真？”
“我们本可不报。”我打断他，“斩尽奸细，闭关备战，等你们的人烧了河岸、嫁祸我军时再动手反击。那样，战端一起，责任全在你们头上。”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逼近一步：“但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选择通告——这是克制，也是警告。若贵国纵容鹰派再动刀兵，和约即废，战端自开，后果自负。这话，我要你原样带回。”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闪动，似在权衡利弊。
“若我国并无此等势力？”他低声问，“岂非唐廷虚构罪名，借机施压？”
我不答，反问：“三日前夜里，石渠渡上游黑烟升空，守卒报称野火焚荒，实则有人泼洒火油试探燃点。柳集镇西市茶棚，戴灰帽、左手缠布的接头人失踪，至今未归。这些事，你们不知？”
他猛地抬头。
“若真无内鬼，何须我来通报？”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的情报网，不至于连这点动静都查不到。”
他沉默了。良久，才伸手接过文牒副本，双手略显迟滞地将其收入怀中。火漆印未拆，但他已明白，这不是虚言恫吓，而是铁证如山。
“我会如实上报。”他说，语气不再倨傲，反而透出一丝凝重，“国内确有主战之声，但是否成势，尚需查证。”
“查证宜早。”我说，“晚一日，边境多一分险。我们不会坐视和约被毁。若再有奸细入境、制造事端，下一次，我们不会再等证据齐全才出手。”
他点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他又停下，背对着我，低声道：“陆帅若此事属实，贵军为何不直接剿灭，反要通告？”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立刻回答。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山间潮气，吹动了我的披风角。
“因为条约是我们共同签下的。”我说，“死人不会说话，但活着的人还得讲理。我们给过机会，也留了余地。至于你们要不要接住——那是你们的事。”
他肩膀微微一动，似有所触动，却未回头。片刻后，他翻身上马，向随从示意。三人调转马头，沿着红毯铺就的官道缓缓北行。
我站在高台上，未动。
亲兵低声问：“是否派哨骑护送一程？”
“不必。”我说，“让他自己走。这一路，他得好好想想。”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笼罩的驿道尽头。我仍立于原地，右手按在剑柄上，掌心感受着皮革包裹的冰冷触感。天已全亮，阳光照在铠甲上，却不觉暖意。营地恢复日常巡行，士兵换岗、炊烟升起，一切如常。可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和约签了，但仗还没完。
有些人不想停，有些人还不信真的会停。只要他们还在动，我们就不能松手。
我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稳。经过主帐时，瞥见案台上那份誊抄的原始记录仍在，墨迹已干。我没进去，也没让人收走。它该留在那儿，随时可取。
回到门前高台，我重新站定，面向南方边境方向。山脊线清晰可见，林木静立，看不出异样。可就在那片林子背后，也许正有人盯着这边，等着信号。
我没有等太久。
半个时辰后，东南哨所传来轻骑快报：一名游商模样的男子在柳集镇外被截停，身上搜出与灰帽人同款布条。未反抗，自称迷路。已扣押，待审。
我听完，只说一句：“押回地窖，单独关。”
然后继续站着。
风又起了，吹乱了额前碎发。我抬手压了压头盔，目光未曾移开远处山口。
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也正在路上。
我们已经说了话。
现在，轮到他们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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