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极低,营地里火把都收了,只留几盏灯笼挂在岗哨上,光晕一圈圈浮在冻土上。我坐在帐中没睡,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僵。白天布置的巡防已经落下去,换班时间改过三轮,口令换了两次,井口锁链也上了。可我心里还是悬着。
不是信不过兵,是信不过人心。
外面风不大,但沙盘边上那根草绳动了一下。我眼皮一跳,立刻起身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西南角的水井方向黑乎乎的,守夜的两人影站在井栏边,不动,也不说话。按规矩,他们该隔一刻敲一次梆子报平安。可今夜从戌时起,就没再响过。
我抓起外袍披上,刚要出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布袋砸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南退去。几乎同时,一声低喝划破夜空:“谁!站住!”
是士兵甲的声音。
我没再犹豫,拔腿就朝水源区奔去。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脚底发麻。离井口还有二十步,我就看见三个黑影正往坡下窜,动作快得像贴着地皮滑。井边已有两人追出去,其中一个正是士兵甲,他左肩挂着刀,右手举着火把,照出地上一个半开的油纸包,里面撒出些灰白色粉末,正顺着风往井沿飘。
“封井!”我吼了一声。
士兵甲回头见是我,立刻挥手让另一人去拉锁链。那铁链早就焊死在石墩上,钥匙在我手里,平时说是防冻裂加固,实则是为这一刻备的。那人拽不动,转身就扑向井口旁的小木箱,把盖子合上,用随身匕首插进缝隙卡住。
我几步冲到井边,蹲下身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没味。可我知道,有些毒不是靠鼻子能辨出来的。我抬头扫了一眼四周,草叶上有水渍,不是露水——太湿,且集中在井口北侧三步内。有人趴过,爬进来时蹭湿了衣摆,留下痕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士兵甲。
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刚过子时,我去东沟查暗哨回来,顺路绕过来瞧一眼。草太湿,不像夜里结的霜。我蹲下摸了摸,底下泥土松动,像是被人翻过。正要细看,就见那边树后闪出个影子,往井口扔东西。”
我说:“你怎么没按原路线走?”
“您昨儿说今夜关键,我没回宿帐,就在西林边上靠着树眯了一会儿。听见动静就来了。”
我点点头。他没睡,是对的。若按常理,这时候巡防都歇了,换岗要等到丑时三刻。敌人就是算准这个空档来的。
那包毒粉已被风吹散大半,剩下的一小堆被士兵甲用刀鞘拨进瓦罐里,拿布盖了。我盯着那几个逃走的方向,三条小路通野外:一条往南接官道,一条向东入山脊,最后一条向西绕营后坡,直通老鸦岭背坡的岩洞。
“他们不会全走一条路。”我说。
士兵甲懂我的意思:“分头跑,拖住我们。”
“对。但主事的一定往岩洞去——那里有他们藏东西的老窝。”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竹哨声,尖利短促,连吹三下。是紧急警讯,三级戒备才用的信号。我猛地回头,只见士兵甲已抽出腰间竹哨含在嘴里,刚才那一声是他吹的。他指着东南方向:“我让他们盯住那个断腕的——动手那人被我砍中右臂,血洒了一路。可他狠,直接抽刀割了手腕,滚下坡跑了。剩下两个往两边岔开,不知真假。”
我盯着地面。月光勉强照出几行脚印,深浅不一,有的故意踩在石上,有的绕树打转。假迹太多,没法追。
但我不能等。
“吹号,调人。”我说,“别惊全营,只要二十个精锐,带短兵、绳索、火折子。留十人守营,重点护住粮仓和马厩。封锁三条出营道,钉桩拉网,天亮前不准放任何人进出。”
士兵甲立刻去传令。
我转身回帐,摘下墙上宝剑,抽出一看,刃口无损。蓝宝石嵌在剑鞘上,沾了夜露,反不出光。我把剑插回腰间,又从案底取出一张折叠的草图——昨夜画的水源区布防图,标了四个暗哨点、两处伏击位。现在要用上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二十名士兵已在井边列队。人人轻装,裹布靴,佩短刀或匕首,没有举火把,只在领口别一枚铜片,借月光反光辨认身份。我扫了一眼队伍,都是常跟我出任务的老兵,眼神稳,呼吸匀。
“听好。”我压低声音,“敌人投毒未遂,已知行踪败露,必急于脱身或转移赃物。他们熟悉地形,可能有接应。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抓活口,尤其是往岩洞方向去的那个。只要一人开口,整条线就能挖出来。”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井栏的轻响。
“分三组。”我继续说,“第一组由士兵甲带队,沿东南血迹追,务必确认伤者去向;第二组绕北坡截断西林出口,防其回窜营地;第三组随我走中路,直扑老鸦岭岩洞。记住,遇敌先鸣哨,不得擅自交手。等援应到位再围。”
命令下达完,我看了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井口锁链上,泛着冷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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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队伍散开,脚步落地无声。我带着第三组刚走出三十步,前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踩断枯枝。我抬手示意停下,伏低身子往前探。月光下,一道黑影正贴着坡壁移动,背上扛着个包裹,走得急,却不乱。那人左手提着什么东西,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我认出来了——是只断手。
他们竟把断腕带走了。
这说明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的行动。断手要拿回去验伤痕、查口供,甚至用来传递信息。这种人,绝不会轻易开口。
“跟紧。”我对身后的兵说,“别出声。”
我们沿着坡下潜行,距离拉近到十五步时,那人忽然停步,耳朵微动,似在听风。我立刻挥手,全队卧倒。他没发现,又继续走,拐进一条窄谷道,通往岩洞后方的隐蔽入口。
我正要下令包抄,忽听得西面传来两声短哨——是第二组的联络信号:发现异常,请求指示。
紧接着,东南方向也响起一声长哨,断了。
是士兵甲那边出事了。
我咬牙,知道不能再拖。若让这人进了岩洞,里面结构复杂,又有暗道相连,再想抓就难了。我抽出剑,轻轻在地上划了个“围”字,指派四人从左右包抄,五人堵住谷口,其余人随我正面逼近。
我们慢慢合拢。那人终于察觉脚下有响动,猛地回头,月光照见他半张脸——满脸胡须,眉骨高耸,不是唐人相貌。他见被围,竟不慌,反而冷笑一声,把包裹往岩洞口一丢,抽出腰刀转身就砍。
第一刀劈向最近的士兵,那人举盾格挡,却被震得后退三步。这力道不像普通细作,倒像是练过的。
我冲上去,剑锋直取他持刀手。他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撩向我咽喉。我低头闪过,一脚踹在他膝弯,他踉跄跪地,又被我一剑拍在颈侧,当场昏死。
“绑了。”我喘着气说。
手下立刻上前用牛皮绳捆牢他双手,塞住嘴。我亲自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是几张烧剩的文书残页、一块染血的粗麻布、还有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个倒三角,中间一横。
正是昨日士兵甲在岩洞里看到的标记。
我攥紧铜牌,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士兵甲带人回来了。他脸上多了道血痕,左臂衣袖撕开,露出包扎的布条。
“将军。”他走近,声音沙哑,“东南那股跑了两个,血迹到河边断了。我们追到滩头,发现马蹄印,至少四匹,往南去了。”
我点头,看向被俘的奸细。他仍昏迷,脸上却带着一丝笑。
“抬回去。”我说,“关进地窖,单押。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士兵甲低声问:“要不要审?”
“不。”我望着南方漆黑的山脊,“现在审,他也只会装傻。我们要等的,是他们的同伙来救他——或者,来灭口。”
风又起了,吹得井边那盏灯笼晃了晃,火光一闪,熄了。
我站在营地边缘,手按剑柄,望着追击队整装待发。月光落在脚前,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追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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