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门口的霜还没化。我站在帐中,手按剑柄,听见外头脚步轻而急,是士兵甲回来了。他没走正门,从东侧排水沟翻进来,靴子沾着泥,脸上有擦伤,但眼神稳。他在帘外低声说:“将军,我回来了。”
我掀开帐帘让他进来,顺手把门扣插上。他摘下背上的皮囊,从里头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这是在老鸦岭南五里处找到的。”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什么。
我打开油纸,一块焦黑的布角露出来,边缘烧得卷曲,但中间一段还连着。布料粗糙,不是唐地织法,线脚紧实,是北地常用的粗麻。我凑近闻了一下,硫磺味比前次更浓,还混着一点铁锈和松脂的气息。这不是做饭用的炭火残留,是藏东西的人怕气味散开,故意灭掉的灶灰。
“不止这一处。”士兵甲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图,铺在案上。纸上画着一条山道,沿河蜿蜒,标了六个点。他指着第三个:“猎屋后坡有个岩洞,入口被枯枝盖着,我们趴到天黑才敢靠近。里头有干粮袋,装的是莜麦粉和肉干,袋子口缝着暗记——是个倒三角,里面一横。”
我没说话,只盯着那标记。这符号我在渤辽俘兵身上见过一次,是主战派几个将领私下用的联络记号,不入军册,也不归王庭管。
“还有这个。”他抽出半张烧剩的纸片,轻轻放在布条旁边。纸上墨迹模糊,但能看出是地形图的一角,画着三座村子的位置,每村旁都打了叉。其中一个村子正是石渠渡南面的柳集镇,去年战乱时被烧过一次,如今刚重建完。
我伸手摸了摸那纸片背面,指腹蹭到一道硬痕——是蜡封压过的痕迹。他们本想烧毁,可火没点透,风又小,只烧了一角就熄了。
“你们动了洞里东西没有?”
“不敢。只照您说的,记下位置、脚印方向、遗留物样子。我们五个人轮班守了一夜,见没人回来取,第二天傍晚才撤。”
“人呢?其他四个?”
“在营外林子里等着。我说了,回来先见您,不许露面。”
我点头,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放进一只密封竹筒,扣上铜锁。这筒子专走军驿密报,能直达长安枢密院,中途不开封。
“你一路回来,可有人盯梢?”
“绕了三个弯,从河滩走的。最后一段我一个人先回,他们在林子等信。要是有人跟着,早该动手了。”
“好。”我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河道滑到废弃渡口,又移到柳集镇。昨夜布置的巡查路线已经生效,今天凌晨四队换岗时改了时辰,比原计划提前半个时辰交接,没人抱怨。说明戒备令已落下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是防着谁偷运铁器,也不是抓几个走私贩子。这些人知道柳集镇布防虚实,知道水源在哪,知道哪天哪队巡哪段路。他们是冲着制造事端来的,只要死一个人,哪怕是个百姓,都能让和约作废。
我转身问士兵甲:“你们看到活人没有?”
“没有。但岩洞里有睡过的痕迹,草垫子还在,体温没了,估摸离开不到一天。马蹄印往南更深,至少四匹,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
“那就不是只想看看。”我低声说,“他们是探完路,准备回头动手。”
帐内一时安静。灯芯跳了一下,我抬手剪去焦头。火光稳住后,我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奏稿,提笔写:
“臣陆扬谨奏:边境发现疑似敌国细作活动迹象,已封锁相关区域,严密监控。目前未发生冲突,亦无人员伤亡。事涉机密,恐传泄动摇民心,故未公开宣示。恳请陛下容臣相机处置,待确证后再行具报。”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另一只竹筒。这次贴上羽骑传书红签,要走最隐秘的商道线路,由心腹骑兵换便服送,不能穿军装,不能带旗号,路上不得停宿官驿。
“你现在就去通知李队长。”我对士兵甲说,“让他挑两个靠得住的,立刻出发。人要快,但不能惹眼。”
“是。”
“另外,你带回来的东西,除了我手里这份,其他人不能再看。包括你那四个兄弟,也不能让他们说出去看到了什么。”
“明白。”
他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加派人手去岩洞那边?”
“不。”我摇头,“现在动,反而打草惊蛇。他们若真要行动,不会选白天。今晚才是关键。”
我走到沙盘前,看着水源区的位置。井口在营地西南角,离哨岗有五十步,平日由炊事队负责取水。我已经下令今早工兵队去加固井栏,说是防冻裂,实际是要加木盖和锁链。双岗巡防也已安排妥当,换班时间不再固定,口令每日一换。
“你回去休息。”我对士兵甲说,“晚上还要值第二轮哨。”
“可我”
“你脸上的伤要处理。去医帐领药,然后回宿帐卸甲。别跟别人多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拳退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我没动,只站在沙盘边,手指轻轻点了点水源区的模型。
,!
他走了以后,我把密封好的两份竹筒并排放在案头。一个送去长安,一个留在营中存档。前者讲分寸,后者记实情,将来若有对质,我不怕查。
外面传来换岗的口令声,新一拨巡哨开始走动。我听见有人低声传话,说工兵队已经在井口装锁了,动作利索,半个时辰就完工。我还让人在马厩周围埋了响铃桩,夜里只要马匹异常躁动,就能察觉。
这些事都做得平常,像是例行修缮。没人觉得反常。
我又看了一遍草图,把岩洞位置记熟。如果他们真要动手,不会只来一次。今天撤了,可能是等消息,也可能是调人。但只要他们还想搞事,就一定会再靠近水源或粮仓。
我坐在案前,把宝剑横放在腿上,一手握柄,一手抚鞘。蓝宝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外面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在红毯上,那是昨天为签和约铺的,还没收。有几个士兵在收拾旗帜,动作慢,但没人笑。他们知道仗没真正打完,只是换了个打法。
我起身走到帐门口,看见副队正在校场西头点人,准备午间演练。我招手把他叫过来,低声说:“下午的演练改到傍晚,内容不变,但增加一项——模拟夜间断水应急。”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头就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不是疑神疑鬼。和约签了,可有些人不想让它活下来。我能做的,就是不让它死在自己人松懈的手上。
我回到帐中,把沙盘上的水源区重新摆正。刚才风吹动了一角,模型偏了半寸。我用指尖推回去,压实底座。
然后我站着没动,手仍按在那座小小的木井上。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例行报时。新的一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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