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响过两通,营帐外的火把已换了一轮。我仍坐在案前,袖中的“查”字纸条边缘被掌心汗浸得微潮。油纸包压在旧账本下,炭块与布条未动分毫。舆图摊开,废弃渡口那个墨点像钉子扎进眼底。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而重,是老将军惯有的步调。帘子掀开,他肩上披风沾着夜露,白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扫了眼案上物件,又看我脸色,没问,只解下佩枪放在一旁,自己坐下。
“东线出事了?”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楚。
我把油纸包推过去,“士兵甲带回来的。老鸦岭背坡猎屋有靴印,炭灰掺铁屑黑砂,屋梁挂了这块布条,松树刻了符号。下游河滩发现四匹马的新蹄印,朝南去了。”
老将军打开油纸,捏起布条对着灯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锁紧。“硫磺混着硝石味,这不是寻常货。”他放下布条,转看炭块,“炼铁用的焦炭不会埋灶底,这是藏东西。烧一半就灭,怕人追气味。”
我点头,“我也这么想。和约刚签,边境松防,这时候有人往山里钻,不是走私就是探路。”
老将军手指敲了敲案边,“石渠渡过去是私道,我们封过三次,每次清完,半年内必有人重走。利太大,死人都挡不住活人贪心。”他抬头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等。”我说,“现在兵营里不少人觉得仗打完了,该歇了。可和平不是靠放哨打盹换来的。那些主战派在渤辽站不住脚,未必肯认输。若有人想坏和约,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我们放松戒备,然后在边界挑事——一把火,一具尸,都能让朝廷翻脸。”
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顺着河道滑到废弃渡口。“这里离南线三村不到二十里,又是荒道,没人管。马蹄印往南去,说明他们不回北境,而是深入我方腹地。若真有图谋,绝不止放几把火那么简单。”
他转身面对我,“你信得过多少人?”
“营中七成是我带过的老兵,副队以上都经得起查。但普通士卒里,难保没有被人收买的眼线。所以这次调动,必须快、密、准。”
老将军沉吟片刻,“那就升戒备。明面说是例行演练,实则换防加哨。巡逻路线打乱,时间不定,暗哨增到十二处,尤其这条线——”他指了指从石渠渡到废弃渡口的山路,“每五里设一个隐哨,不用旗号,用铜铃暗记传递消息。”
我已在纸上画出行军草图,“我打算三班轮换,白日两队巡主线,夜里抽调精锐走野道。不走常路,不按时辰,让想盯梢的人摸不清规律。”
“好。”老将军点头,“训练也得跟上。别让兵油子以为只是走过场。今晚就搞一次突袭演练,模拟敌潜入水源投毒、夜袭粮仓两种情形。我要看到他们能在三刻钟内集结应变。”
我提起笔,开始拟令。“还要派人再查一趟老鸦岭。不能光靠痕迹推测,得亲眼确认有没有人还在那片活动。”
“派谁?”
“士兵甲。他去过,认得路,嘴也严。我会挑四个靠得住的,便装出发,只察不扰,速去速回。”
老将军看着我写名单,忽然道:“你信不信这回是冲你来的?”
我笔顿了一下。“先锋官虽倒,他在军中的旧部未必全清干净。渤辽那边也有人恨我坏了他们的南下计。若有人想借机报复,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我位高权重,却又未完全掌控全局。
“那你更要小心。”老将军声音压低,“别让人抓住把柄说你借机扩权,闹出内乱。一切动作,都要落在‘为边境安危’这六个字上。”
我合上笔册,抬头直视他,“我知道。所以我不会上报长安,也不会惊动高层。这件事,由我们两个定,由基层执行。出了事,我担;成了,功劳归全营。”
老将军嘴角微动,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你还记得第一年守边时,我说过什么?”
“你说,统帅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自己人松。”
“现在你懂了。”他拍了下我肩膀,“去吧,按你的计划办。我亲自去校场督训,顺便看看哪些人眼皮打架,该踢出巡防队。”
我起身抱拳,“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他摆手,“少来这套。记住,宁可多防十次,不可漏过一次。”
帐外风渐大,吹得灯焰晃了几下。我吹灭灯,将舆图卷起,塞进木匣锁好。走出帐门时,传令兵已在候着。我低声下令:“召集各队队长,一刻钟后在校场西侧偏帐集合,带笔册,不准带随从。”
传令兵领命而去。我站在台阶上,望向远处的山影。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正是藏身的好时候。
校场西偏帐内,八名队长围坐一圈。我没让他们点灯,只用一盏小油灯照着沙盘。我把巡逻新图铺上去,指着几处关键位置:“从今晚起,巡防线全部调整。主道每日换两次路线,时间随机。新增三支游哨,专走野径,不得报备行程。每处暗哨配双人,交接不留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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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队长皱眉,“将军,这样弟兄们睡不了整觉,怕有怨言。”
“我问你,”我盯着他,“你是想睡安稳觉,还是想保住命?和约签了,可敌人心没签。今天发现的痕迹就在石渠渡背后,离咱们营地不过三十里。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若真有人半夜摸进来放火劫营,你后悔还来得及吗?”
那人低头,“属下明白了。”
“还有,”我继续说,“今夜进行突发演练。内容不提前告知,由老将军亲自监考。任何队伍响应超时半刻钟,整队罚训三天。漏报情况者,降职查办。”
众人肃然。
散会后,我单独留下士兵甲。他站得笔直,脸上泥痕已洗净,眼神清明。
“你带队,去老鸦岭再查一遍。”我把一张手绘草图交给他,“范围从猎屋开始,沿河滩往南五里,重点找新脚印、遗留物、烟火痕迹。每天傍晚回报一次,用暗语传讯,不得走明路。”
“带几个人?”
“四个。挑身手快、嘴巴紧的。记住,你们是巡查民情,不是出征打仗。见人就说是寻马的,别穿军服,别亮兵器。若发现可疑,只记不下手,立刻回撤。”
他接过图,揣进怀里。“明白。”
“还有一句,”我盯着他眼睛,“若你觉得危险,宁可放弃任务,也要活着回来。我不需要死忠,我要能带回消息的人。”
他重重点头,“是!”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辕门内侧,看着五道黑影悄然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走的是东侧排水沟,避开主岗,动作熟练。
回到主帐,我铺开排班表,重新核对各队轮值。油灯烧到一半,老将军回来了。
“训练开始了?”我问。
“已经开始。”他脱下披风,“第一波警报是粮仓失火,三队反应最快,七分钟集结到位。最慢的是五队,拖了将近一刻钟,队长我已经骂了。”
“够快了吗?”
“战场上,一刻钟能死三百人。”他坐下,“但比起平时强多了。至少没人问‘是不是真的’这种蠢话。”
我苦笑,“人心一松,骨头就软。”
“所以你要一直绷着。”他说,“只要你在,这根弦就不能断。”
我们又商量了暗哨布置细节,决定在废弃渡口上游的鹰嘴崖设主观察点,视野开阔,易守难攻。另在三条岔道口埋设响铃机关,一旦有人马通过,十里外都能察觉。
谈完已是深夜。我送老将军出帐,他临走前说:“明日我亲自去东线走一趟,看看新哨位合不合适。”
“您多带几个人。”
“我带的是刀,不是摆设。”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我回到帐中,再次打开舆图。废弃渡口的墨点依旧刺眼。我拿起朱笔,在周围画了个圈,写下“重点监视”四个字。
灯芯爆了个火花。我伸手掐灭,屋里陷入昏暗。
外面巡哨的脚步声换了新的一拨,节奏不同,说明已按新规执行。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是演练开始的信号。
我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今日最后一道命令:
“即日起,所有饮水井加设木盖锁链,非指定人员不得开启;粮仓外围增设鹿砦,夜间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各队每日上报伤病员名单,异常者立即隔离查因。”
写完,我将纸条封入信筒,插在案头待发。
然后我解下腰间剑,放在右手边。
吹灭灯。
静坐。
听着帐外每一阵脚步、每一次换岗、每一声口令。
直到东方泛出青灰。
太阳还没升起,但天已醒了。
我睁开眼,手仍在剑柄上。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是士兵来换岗。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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