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影子拉长,帐内渐渐凉下来。我坐在案前,手搁在剑柄上,指节松开又握紧,掌心微潮。那卷竹简还摊着,纸面被晒得有些卷边,我伸手抚平一角,没再动它。
七日之期,不是答复,是拖延。
但拖延本身,也是一种答复。
我盯着地图上的柳集镇红点,脑子里过了一遍使者方才的神情——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怕。他怕的不是我,也不是唐军,是他回去之后,朝堂上那些人会不会容他活着落地。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外停住。守卫低声说了句“老将军到”,我抬眼,看见帘子掀开,一道苍老却挺直的身影走了进来。
老将军拄枪而入,铠甲未卸,肩头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校场巡视回来。他站定在我面前,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地图与文书,又落在我脸上。
“还在想那封信?”他问。
我点头:“信的内容我没见,但他读完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主战派压他,逼他拒和。”老将军缓缓坐下,枪靠在案侧,金属与木头相碰,发出沉闷一响。“这不稀奇。三年仗打下来,多少人靠军功升迁,靠劫掠发财?如今说要通商、减税、共管,谁肯答应?他们要的是继续打,不是安生。”
我说:“可他知道这方案可行。”
“所以他犹豫。”老将军看着我,“你给他台阶,他不敢下。不是不信你,是信不了他自己能活到谈成那天。”
帐内安静了一瞬。风鼓起帆布一角,吹得灯焰晃了晃。
我开口:“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退。”
老将军抬眼。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自己人。”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可我们不怕。我们背后站着朝廷,站着百姓,站着十万边军。他们若执意穷兵黩武,那就打到底。若愿求安,今日之机,不可再得。”
老将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还不到二十,说话倒像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
“我不是老将。”我直视他眼睛,“但我看得清。这一仗,打得不是疆土,是人心。渤辽百姓也想过安稳日子,只是上面的人不愿松手。我们提的新策,不是为了占便宜,是为了让边境从此不再流血。”
老将军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铁锈色的泥。
良久,他才说:“可万一……他们终究不从呢?”
我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一角。
外面天光已不如早晨明亮,远处校场上的操练声仍在继续。士兵们喊号子的声音整齐划一,一声接一声,穿透暮色而来。骑兵轮值刚交接完毕,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近及远,带起一阵尘烟。
“纵今次不成,亦要留下正道之基。”我说,“我所争者,非一时胜负,乃边疆百年安宁。哪怕这次谈崩,后人再来谈时,也会记得曾有这么一个方案——不分国界,只分货类;不看身份,只查实情。这才是长久之策。”
老将军慢慢站起来,拄枪走到我身边。
他望着北方,眼神深远。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将领,打赢了仗,却忘了为何而战。有人为功名,有人为赏银,真正想着‘不让下一辈再上战场’的……不多。”
我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儿,和他并肩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边是边界,是烽台,是无数将士埋骨的地方。
也是我们今天所有坚持的起点。
过了许久,老将军转头看我:“你要再去见他?”
“嗯。”我说,“现在就去。”
“何必急?他刚走,未必回营。”
“正因他刚走,心里还乱着,才最该听这话。”我转身走向案前,取下腰间佩剑,系好扣环,“我要让他知道,大唐不是在施舍和约,也不是在恐吓开战。我们只是在做一件该做的事。若他愿做这件事的人,我们就等他。若他不敢,那就换别人来谈。”
老将军看着我,眼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审视,而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战士的认可。
他点了点头:“去吧。”
我走出主帐,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沉入山脊。营地灯火次第亮起,巡哨举着火把走过辕门,影子投在沙地上,拉得很长。
我沿着中军道直行,穿过两列岗哨,来到使臣暂居的营帐前。
帐帘垂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没有通报,直接上前,抬手掀帘。
拓跋言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竹简,墨已研好,但他一个字也没写。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是我,脸色微微一变。
“陆帅?”
我走进去,帐帘在我身后落下。
我没坐,就站在他对面,直视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出那个新策?”我问。
他迟疑了一下:“为互市便利?”
“不是。”我说,“是为了断你们主战派的路。”
他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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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国内那些人,靠打仗吃饭。粮草从哪来?抢的。兵源从哪来?抓的。功劳怎么算?杀的人头堆的。”我语气平静,“可一旦通商开放,稽查共管,货物申报,钱账分明,他们的油水就断了。没人愿意打仗,自然就会有人站出来反对战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怕回去交不了差。”我继续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带回的是能让百姓吃饱饭、商人能安心做生意的条约,而不是一场新的战事,会有人杀你吗?还是说,真正怕你活着回去的,只有那几个靠战火发财的人?”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你说你不肯签,是因为归途难安身。”我看着他,“可你要明白,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路上,而在你选择低头的那一瞬间。你若连试都不敢试,他们就永远把你当奴才使唤。你若敢站出来讲一句实话,哪怕死在路上,后人也会记得你是为和平而死。”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震惊,也有动摇。
我最后说道:“我不逼你立刻答复。七日也好,十日也罢,时间由你。但你要记住——大唐愿和,但不乞和;可战,也不畏战。若贵国主战者执意南下,我边军随时奉陪。若诚心求安,今日之机,不可再得。”
说完,我转身就走。
掀开帐帘时,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我没有回头。
回到主帐时,天已全黑。副哨刚报过更次,戌时初刻。我解下佩剑,放在案头,蓝宝石在灯下泛着冷光。
老将军还在。
他坐在原位,像是从未离开过。
见我进来,他只问了一句:“说了?”
“说了。”
“他听了?”
“我不知道。”我坐下,揉了揉眉心,“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老将军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是巡防队整队出发的信号。
我抬起头,看向帐顶的横梁。那里挂着一面旧旗,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褪了不少,但“唐”字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我刚入营时亲手挂上去的。
那时我想建功立业,想扬名天下。
现在我不想了。
我只想守住这片土地,不让它再染血。
老将军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与我一同望着那面旗。
“你比我想的还要稳。”他说,“十九岁,能扛住这种压力,不容易。”
我没有答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冰冷而坚实。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有结束。
使者还没走,和约未成,风波未息。
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动摇,不退让,不惧怕。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这营帐就不会倒,这边境就不会乱。
帐外,月光洒在沙地上,像一层薄霜。
我和老将军并肩立于帐前,遥望北方。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但我们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