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主帐,帆布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白。我坐在主位,手搁在案边,指节松开又握紧,掌心有些潮。帐内安静,只有风掠过旗杆时发出的轻响。拓跋言仍坐着,手指抚着那卷竹简边缘,眉头微松,眼神里透出几分认可。
他刚要开口,帘子突然被掀开。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铠甲未卸,靴底带沙,在帆布上刮出刺啦声。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压得低:“渤辽急报,八百里加急,直送使者。”
拓跋言一怔,抬手接过。火漆印未碎,但封口处已裂开一道细缝,像是途中颠簸所致。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才慢慢拆开。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起初他神色如常,目光逐行扫过纸面,可看到一半,手指忽然一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再往下读,额角渐渐渗出一层汗,脊背也一点点绷直了。他把信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反复看了三遍,最后缓缓合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帐内空气像是沉了下来。
他睁开眼,眼神变了。刚才还有些松动的神情全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与戒备。他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陆帅。”他开口,声音比先前低哑,“你方才所提之策……确有可取之处。”
我点头,等他说下去。
“分类征税、共管稽查、联合账房……若真能推行,于两国商旅皆有利。”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然我国主战诸将执议甚坚,前日已在朝堂联名上书,称唐军虚张声势,实则粮草将尽,劝王趁势南下,不允和谈。”
我眉梢未动。
“他们说,若我擅自应承此类条款,便是通敌卖国,归途恐难安身。”他声音压低,几乎像自语,“昨夜王庭已有风声,派了快马沿驿追来,只为盯我一举一动。”
我仍不动。
他抬头看我,目光复杂。“我知道这方案不是陷阱,是实打实的出路。可我不敢签,也不敢带回明确允诺。一旦被截获文书,我在国内便无立足之地。”
帐外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阳光挪了一寸,照到他的肩头,可他整个人像是陷在暗处。
“请容我七日之期。”他说,站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恢复了最初的规整,“我要修书详陈利弊,说明此策非让利,而是借市控边之法,或可说服主战诸将暂息兵戈。若七日内无回音,或遭驳斥……此事恐难再议。”
我看着他。
他没回避我的视线,但也未再多言。那卷竹简还摊在我案上,他没拿,也没说何时取走。他知道,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而是拖延求生。
我缓缓点头。
他松了口气,肩头微沉,像是卸下一块石头,可脚步依旧沉重。转身时,靴底在帆布上拖出一道浅痕,走到帐口,掀起帘子。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光里,停了两息,才迈步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帐帘落下,遮住光线。
我独自坐着,手慢慢移到案前,指尖触到那卷竹简。纸面温热,被日头晒过。我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不动声色。
帐内静得能听见帆布纤维在风里轻微颤动的声音。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人。只是坐着,盯着那道被帘子割开的光缝,看尘埃在其中浮游。
七日。
不是答复,是拖延。
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
是夹在刀锋之间的喘息。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主战派不会轻易放手,一场仗打了三年,多少人靠军功升迁,靠劫掠发财。如今突然说要通商、共管、减税,谁肯答应?他们要的不是边境安宁,是要继续打下去。
可我也知道,他心里清楚这方案可行。否则不会说“确有可取之处”,更不会主动提出要写信力争。他是想保命,也是想做事。只是上面压得太重,他不敢往前迈那一步。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剑柄,蓝宝石嵌在鞘上,冷而硬。
这不是第一次谈崩。也不是最后一次。
但我没动怒,也没冷笑。情绪在这种时候最没用。该想的是,他回去后会怎么写那封信?主战派的人会派谁来盯他?七日之内,渤辽国内会不会有新的调动?西岭那三道马蹄印,是不是他们早就埋下的伏兵?
我低头,从案侧抽出一张空白竹简,拿起笔。
先记下今日事:
“卯时末,使者接王庭密信,神色剧变。言主战派施压,拒和之声高涨。求延七日,拟修书请示。新策未定,谈和再陷僵局。”
写完,吹干墨迹,收进左侧木匣。
然后铺开另一张,开始画图。柳集镇北驿的地势、石渠渡口的水文、白土坡官道的岔路……我把三处互市备选点逐一标出,再在旁边列出驻兵数量、补给路线、烽台间距。
画到一半,听见帐外有脚步声靠近。
我没抬头。
脚步在帐口停下,守卫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应了,没进来。
是副哨例行巡查。每日辰时三刻一次,风雨不误。
我继续画。
笔尖划过竹面,发出沙沙声。画完地形,我又在边上写下几行字:
“若七日内无动静,当派小队伪装商旅潜入柳集,探听北地客商口风。”
“令骑兵轮值加哨,重点盯西岭至赤岭一线。”
“查近十日进出营文书,看是否有异常传递。”
写完,把竹简卷起,用绳系好,放在右手边。
这时,阳光已经移出帐内,帆布地面只剩一片灰白。风大了些,吹得帐顶微微鼓动,像一只将醒未醒的兽。
我坐了很久,直到肩颈发僵,才慢慢活动脖颈。
外面操练声还在继续,士兵们喊号子,一声接一声,整齐有力。那是我定的规矩,每日辰时操演阵型,午时练骑射,戌时巡防。三个月来从未断过。
只要军令不停,营中就不会乱。
我起身,走到帐门,掀开一角。
阳光刺眼,我眯了下眼。远处校场,长枪如林,旗帜猎猎。一队骑兵正从西寨门返回,马蹄踏起尘土,在空中散开又落下。
我看了片刻,放下帘子。
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那卷新策还摊着,纸面已被晒得微卷。我伸手抚平一角,没再动它。
现在,只能等。
等他那封信能不能送出去。
等渤辽国内会不会有人拦路截马。
等七日之后,他是空手而来,还是带着印玺文书。
但我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帐中言语之间。
而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
在暗处伸出来的那只手里。
我盯着案上地图,看着柳集镇那个红点,久久未语。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帐内渐渐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