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剩余分歧(1 / 1)

晨光已经爬上帐顶,帆布透出灰白的亮色,旗杆上的边军大纛在风里甩得啪啪作响。我仍坐在主位上,手按着那份竹简草案,指节因一夜未动而有些僵硬。炭盆里的火彻底熄了,铜盆底积着一层灰白冷烬。拓跋言站在席前,手里攥着带回的副本,指尖发白,额角还挂着汗。

他没走。

这本不该是停顿的时候。条款已定,时限已明,七日内答复,流程清楚。可他站着不动,像是话还没说完。

“陆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却更沉,“还有一事。”

我没有抬头,只将目光落在竹简末页的墨迹上。那行“违约处置”写得最重,红勾如刀劈下。

“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互市既开,商旅往来,税赋一事……贵方拟定的章程,双方同等抽税,五取其一。此例看似公允,实则于我渤辽不公。”

我抬眼。

他迎着我的视线,勉强撑住:“我渤辽地处北境,地瘠民贫,商队远行,耗粮多、路险峻、马匹折损大。若与大唐同等纳税,等同加重盘剥。故——”他顿了顿,“我请陆帅酌情减免,前三载,我方商队入唐,税减三成。”

帐内一下子静下来。

风从帐缝钻入,吹得案上纸角微微翻动。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道:“此非特权,乃体恤民生之举。陆帅既以百姓为念,谈和为安民,何不在此处稍展宽仁?”

我慢慢松开按在竹简上的手,坐直了身子。

“你方才一条条让步,巡查、驻地、使团人数、文书时效,全应了。现在临到走了,提这个?”

“此乃根本。”他声音略高,“无利可图,谁愿远行?商路不通,互市何存?”

“所以你是拿‘不开市’来压我?”我冷笑,“昨夜一条条过,你点头应承,以为能混过去?现在才亮出真正要的东西?”

“非是隐瞒。”他辩解,“此前未及细议,今日方觉此条关乎国计,不得不言。”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抽出那份互市管理章程,翻到税赋条款那页。

“你说减三成。”我指着纸上,“那就不是‘同等’,是‘不等’。你一面要我信你诚意,一面又要我让出实利,还要我称这是‘宽仁’?”

“陆帅明鉴,此非索取,而是平衡。”他语气急了些,“若双方税负悬殊,我商队无利可图,自然退散。市集荒废,岂非与和约初衷相悖?”

“初衷?”我盯着他,“你们烧我村庄,抢我百姓,三年前的事忘了?现在倒跟我谈‘初衷’?”

“那是战时。”他急忙道,“今既议和,当以新局论之。”

“新局?”我声音冷了下来,“你嘴上说着新局,做的事却是旧套路——先松口,后加码;先应承,再反悔。你以为我没见过这种把戏?”

他脸色变了。

“陆帅此言,未免诛心。”

“我不是诛心,我是看透。”我将章程拍回案上,“你说减三成是为民生,可你带来的商队随从中,有多少是真商人?西岭那三道马蹄印是你探子,柳集镇酒肆里打听粮价的是你的人,现在又想借免税把更多耳目塞进来——你减的哪是税?你减的是我边防的命!”

“我没有!”他猛地抬头。

“没有?”我逼近一步,“你敢说你回国后,不会把抽税多少、查账松紧、进出货物种类,全都报给主战派?敢说这些数据对你们没用?”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税,不能减。”我一字一句,“五取其一,已是底线。再多一分让,就是纵容。你要么带着这个条件回去,要么现在就走,不必再谈。”

帐外风声陡起,吹得帘子猛地一掀,冷气扑面。我站着没动,眼睛盯着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副本,手指在纸边上摩挲,像是在找一句话能撑住他的立场。

“陆帅……”他声音低了下去,“若无此减,我无法向王庭交代。”

“交代?”我冷笑,“你昨夜一条条认下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怎么交代?现在卡在这里,是想逼我让步?”

“非是逼迫。”他抬起头,眼里有了血丝,“是我实言相告。若此条不成,和议即便签了,也难落地。国内主战之声本就汹涌,若连这点体面都争不来,他们只会说——我们空手而归,是被吓退的。”

“那你当初就不该来。”我说。

“我不来,战火今日已燃。”

“那你就该按规矩谈。”我指了指案上竹简,“一条条过,一项项定,不是快收场了,再掏出一个新要求!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

他呼吸粗重起来,胸口起伏,脸上汗水又冒了出来。

“陆帅……”他声音发颤,“我知你强硬,可此事关乎两国能否真正通商。若我空手而回,不只是我个人失责,更是断了和平之路。百姓又要受苦,将士又要流血——你也不愿见此吧?”

我盯着他。

他说得动情,说得恳切,甚至说得像有几分真心。

可我知道,这不是恳求,是最后的试探。

他在赌——赌我怕乱,赌我不愿前功尽弃,赌我会在最后一刻松口。

“百姓受苦,将士流血。”我缓缓开口,“这话你早该说。三年前你兵临我村,放火烧粮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百姓?去年冬你派探子混入商队,测绘我烽台布防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将士?现在倒跟我讲起了仁义?”

他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税,不减。”我重复,“不仅不减,若有夹带违禁、虚报货品、贿赂稽查者,一经查实,加倍重罚。这条,我现在就补进去。”

我提起笔,蘸墨,在章程空白处写下:“凡偷漏税赋、伪造账册、贿赂官吏者,一经查实,没收全部货物,十年内禁止入市,主事人列入黑名单,永不许入境。”

笔尖划破纸面,墨迹渗开。

他看着那行字,脸一点点发白。

“陆帅……这太重了。”

“比起你们烧村杀人的账,很轻。”我放下笔,“你带话回去:要和,就按这个谈;要战,我边军随时奉陪。别拿什么‘交代不了’来压我。你交代不了,是你的事。我要守的,是这千里边关,是身后千千万万不肯低头的百姓。”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副本被攥得皱了边角。

帐外,梆子声响起,四更已过。

风还在刮,吹得灯焰左右摇晃,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回。我坐着没动,手重新按回竹简,指节泛白。

他没走。

也没说话。

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摇头。

“没有,就滚。”我说,“别站在这儿装死。要谈,就拿出真东西来。要走,就别挡路。”

他嘴唇抖了一下,终于抬脚,却不是往外,而是往前半步。

“陆帅……若……若我在税上让一步,只减两成,换你允我商队优先采买铁器、盐、布帛……可否?”

我猛地抬头,眼神钉在他脸上。

“你疯了?”

“我只是——”

“闭嘴!”我一掌拍在案上,竹简震得跳了起来,“铁器、盐、布帛?你当我是傻的?你拿减税换战略物资采购权?你这是谈和?你这是挖坑让我跳!”

他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我没有此意……”

“你有。”我盯着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冷,“你一步步来,先减税,再要货,下一步是不是要我开放军械交易?你主战派打不赢,就让你来谈,谈着谈着,把我家底掏空——你算盘打得真响。”

他张嘴要辩,我抬手打断。

“别说了。一条都不行。税不减,特供不给,任何变相让利,统统免谈。你要么全按章程来,要么——”我盯着他,“你现在就走,回去告诉你们主战派,让他们亲自来打。我陆扬,不怕耗,也不怕战。”

他站着,不动,呼吸急促,额上汗如雨下。

帐内死寂。

灯油快尽了,火光缩成一点,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将熄的炭。

我坐着,手按竹简,目光不移。

他终于动了。

不是走,也不是答,而是抬起手,将那份副本慢慢展开,盯着上面的字,一行行看下去。

看完,又合上。

然后,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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