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顶的缝隙斜切进来,照在案角那卷竹简上。拓跋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营门方向,可我仍坐在主位,手压着膝盖,指节僵直。灯油烧尽了,铜盏里只剩一点黑灰,冷得像铁。
我没有动。
昨夜那些话还在耳边转,一句句咬牙切齿地来回撞。他最后那句话——“若我在税上让一步,只减两成,换你允我商队优先采买铁器、盐、布帛……可否?”像是刀子插进喉咙,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不是没听过软话。战场上有人跪地求饶,说得比他还诚恳。可我知道,软话背后藏着什么。
帐帘掀开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地上散落的纸片翻了个身。老将军走了进来,脚步很轻,靴底沾着露水,在帆布上留下两道湿痕。他没说话,先看了看案上的东西:熄灭的炭盆、干涸的笔洗、皱成一团的副本草稿。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帅旗未落,心先疲乎?”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我没抬头,只把右手慢慢松开,又攥紧。肌肉酸胀,整条胳膊都发麻。
“再谈下去,只会撕裂更甚。”我说。
“那就别再谈了。”他说,“争利者近斗,谋势者退观。你已经逼到墙角,他无路可走,你也无路可退。这时候还死守着案前这一尺地方,图什么?”
我抬眼看他。
他站着,白发束在脑后,铠甲上的旧痕被晨光照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手里没有枪,但整个人就像一杆立在风里的长矛,稳得让人没法乱动。
“你是说……停?”
“不是停。”他摇头,“是收手,回看,重新理一遍。”
我缓缓起身,腿有些发沉。一夜没睡,骨头缝里都透着乏。我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看了眼,轻轻放在案角最偏的位置,像是把它从战场上撤下来一样。
“你说得对。”我说,“再耗下去,不是他在崩溃,是我先撑不住。”
他点点头,没再多话。
我们并肩走出主帐。外头天已亮透,军营开始有动静。巡哨的士兵走过,抱拳行礼,我没应,只摆了下手。他们识趣地退开,不敢靠近。
后营偏帐设在坡上,离主帐不远,背靠土垒,隐蔽安静。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案,两个坐席,角落堆着几卷地图和旧令箭。我进去后直接坐下,背靠着柱子,闭了下眼。
老将军在我对面盘腿坐定,伸手拨了拨案上积灰,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为什么非要减税。”我睁眼,“明知道我不可能松口,还要提,还要加码,甚至拿战略物资来换。这不是谈判,是试探底线。”
“他知道你会拒绝。”老将军说,“所以他真正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你的反应。”
我一顿。
“你是说……他在看我能忍到哪一步?”
“不止是你。”他看着我,“是在看整个大唐边军的态度。你强硬,他就知道主战派有机会;你松动,他就觉得有机可乘。他这一趟,本就不是为签和约来的,是为带回情报。”
我咬牙。
“所以哪怕我说一句‘可以商量’,他回去就能说‘唐军怯战’。”
“正是。”
帐内一时沉默。风吹得帐布轻微晃动,影子在墙上摇,像水波。
我想起昨夜他说“百姓又要受苦,将士又要流血”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急,有痛,也有几分真。可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求和,是施压。用道义裹着刀,一刀刀往人心上割。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硬扛。”我说,“将士们三个月没轮换,粮草调度也吃紧。再拖下去,不是被敌人打败,是被自己耗垮。”
“所以不能只想着怎么压他。”老将军缓缓道,“要想怎么引他。”
我皱眉:“引?”
“敌之所求,未必皆恶;我之所守,亦可化利。”他盯着我,“你一直盯着他要什么,有没有想过,他缺什么?我们能给什么?只要不失根本,不妨让他拿到一点东西。”
“给他好处?”我冷笑,“他想要的是漏洞,是空子,是能钻进来的门缝。”
“那就给他一道门。”他说,“但门由我们开,锁由我们掌。与其堵他的嘴,不如给他一条路走——一条我们画好的路。”
我愣住。
这话像是劈开了一道口子。
我一直以为,破局只能靠压,靠逼,靠让他彻底认输。可老将军的意思是:也许不用赢,只要让他觉得赢了就行。
“你是说……跳出‘减或不减’这个圈?”
“对。”他点头,“你不让他减税,他就要闹。那你能不能换个法子,让他不必减,也能活?”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柳集镇那晚听到的话——北地客商说补给断绝,马匹折损大,路险粮贵。那时我以为只是借口,可现在想想,未必全是假。
“如果……他们的商队确实成本高呢?”我低声说,“不是为了偷税,是真的难走?”
“那就解决难走的问题。”老将军道,“修路、设驿、统管货流。你可以不准免税,但可以帮他们降低成本。这样一来,他们得了实利,你也没失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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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直了些。
“也就是说,不谈‘让不让’,谈‘怎么管’?”
“正是。”
我心里猛地一动。
之前所有交锋,都是我在守——守税制、守稽查、守边界。可如果反过来,由我提出一套新规矩,把他们的困难变成我可以主导的事务……
那主动权,就回来了。
“他们怕损耗,我们可以建中转仓。”我说,“统一验货、代储、转运,费用按程结算。他们省了人力马匹,自然不再强求减税。”
“而且这仓设在哪,谁来管,查不查,都由你定。”老将军接道,“等于把他们的命脉,接到你的链子上。”
我呼吸重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控制。不是靠强硬拒绝,而是靠设计规则。
“还有互市地点。”我继续想,“之前他们挑赤岭口,是因地形利于脱逃。如果我们提出共勘三地,但附加条件——比如必须驻巡查司、设联合账房、交易全程录册……他们为了能做生意,只能答应。”
“而这些条款,表面公平,实则处处是你的眼线。”老将军眯眼,“他们看得见利,看不见网。”
我终于露出一丝笑。
不是轻松的笑,是想通之后那种冷而锐的笑。
“所以不必跟他争‘能不能减’,而是告诉他——‘不用减,我也能让你赚到钱’。但他得按我的规矩来。”
“这就叫谋势。”老将军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主帐的方向,“你现在回去,不是继续吵架,是带着新局去谈。”
我站起身,腿还有些沉,但脑子清楚了。
“明天。”我说,“等他再来,我要让他明白,这一回,不是他在讨价还价,是在申请准入。”
老将军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动:“明日再会,当以新面相见。”
我握了握腰间剑柄,蓝宝石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帐外风未停,可我已经不再盯着那一缕冷气看了。
我转身走向案前,拿起笔,却没有写。只是盯着空白竹简,眼神慢慢定下来。
该换打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