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戳穿谎言(1 / 1)

卯时末的光从帐帘缝隙斜切进来,落在拓跋言的手背上。那只手还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汗珠顺着小臂滑下,在深褐袍袖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抬手抹了把额头,动作迟滞,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

我坐在主位,没动,也没说话。文书仍摊在案上,墨字清晰。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烧断一根柴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帅……”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方才所提三条,确是贵方底线,但恕我直言——这些条款,于我渤辽而言,实难推行。”

我抬起眼,看着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勉强撑住镇定:“边界巡查双月报备,听来合理,可若我方官吏入境,途中遭遇地方豪强阻拦、百姓骚乱冲击,责任该由谁负?此非推诿,实乃前车之鉴。去年春,我使臣赴云州交割粮款,便因民变被困三日,险些丧命。此事若再发生,岂非坏了和约大义?”

他说得恳切,眉头皱起,手掌摊开,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

我没打断,只等他说完。

等他话音落下,我才缓缓开口:“你说‘地方骚乱’会阻碍巡查?”

“正是。”他点头,“此等不可抗力,理应免责。”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抽出一份密档,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那你看看这个。”

他低头,目光扫过纸面,脸色微变。

“这是你们近三个月的边境布防调动记录。”我指着其中几处,“正月十八,你国北营抽调两千步卒南下;二月初七,又增派骑兵三百进驻石门寨。这都不是例行换防,而是秘密扩军。你口中的‘地方骚乱’,其实是你们自己的兵在扰民——借清查为名,强征粮草,拆屋占道,激起民愤。百姓堵路,不是冲着巡查使去的,是冲着你们那些穿甲带刀的兵去的。”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我盯着他:“若你真怕民变,不如先管好自己的兵。现在拿这个当借口,是想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喉头滚动,眼神闪躲,终于低声道:“或许……是我消息未通,误判了形势。”

“误判?”我冷笑一声,“那互市轮换呢?你说地点轮换违背祖制,不便施行?”

“此乃国体所系。”他立刻接话,“我渤辽旧例,市集设于固定城邑,稽查、赋税皆有定制,骤然更改,恐引朝议非难。”

我转身回到案后,又取出两份笔录,轻轻放下。

“五日前,你在驿馆西厢私会一名商贾,姓刘,自称主营皮货与铁器。你们谈了一个时辰。他说:‘若能控北市三月,利润可翻五倍。’你回他:‘轮市可行,只要我方商队优先定价,稽查由我派人。’”

我顿了顿,看他脸色一点点发白。

“另一份是你的随从供词。他昨夜已被我军扣下,问得清楚——你说过,‘祖制不过是挡箭牌,真要谈,哪有不松口的道理?’你还说,‘只要拿下定价权,轮不轮都一样。’”

帐内一下子静了。

他坐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唇微微抖着。

我盯着他:“你现在跟我说‘违背祖制’?你五天前就打算好了怎么操控市场,现在装什么大义凛然?”

他猛地抬头:“那是私下言语!不足为凭!况且随从受胁迫,所言未必属实!”

“那就看第三条。”我打断他,语气平静,“文书七日送达,你说不可能实现?称路途遥远,山道艰险,马匹易疲,延误实属常情?”

他喘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从我王庭至边关,最快也需九日,若遇雨雪,半月不通文报亦有先例。七日之限,形同虚设!”

我从案底抽出一张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一年,双方往来公文的实际传递记录。共三十七封,全部统计在内。”

他低头看去。

“平均耗时四日半。最慢一次,六日零三个时辰,因暴雨毁桥绕道所致。其余皆在五日内抵达。你国内的‘九日’‘半月’,是故意拖慢,还是谎报行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再抬头。

纸上每一行字都像一记耳光。

我合上那张统计表,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你说巡查会引发骚乱,可骚乱是你自己兵闹出来的;你说轮市违祖制,可你私下早盘算好怎么控价;你说七日送达不可能,可你们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偏偏要求我们放宽?”

我直视他双眼:“拓跋言,你来之前,是不是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以为随便编几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没有决断权,对吧?”我继续道,“你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拖延时间的。上面让你走个过场,你就准备用这些假话、空话、骗人的话,混几天,回去交差。”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你无权如此揣测使节!”

“我没有揣测。”我淡淡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你昨天擅入三号哨岗,问守将换防时辰,说是‘观军容’;前日午后绕行东寨,测绘营墙距离,说是‘赏风景’;你随从携带的铜尺,刻的是渤辽工部标准,不是寻常量具。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记着。”

他整个人僵住,额角冷汗不断渗出,顺着鬓角流下,滴在衣领上。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处,伸手掀开一角帘子。

外面风不大,天空灰白,操练声隐隐传来,营地如常运转。亲卫立在十步外,不动,不语。

我看了一眼天色,又放下帘子,转身走回。

“你可以继续编。”我重新落座,目光沉静,“编你主上不知情,编路远难行,编百姓不驯。你想说什么都行。”

我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但我不会再听了。”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炭火还在烧,木柴轻响。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他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那份统计表的一角被风吹起,轻轻翻动了一下。

我没再看他,只低头整理文书,一页页叠齐,用镇纸压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他坐在客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而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知道,所有借口都被戳穿,所有伪装都被撕开,剩下的,只有沉默的羞辱。

我不是逼他答应条款。

我是让他明白——在这张案前,在这座营中,在这个人面前,他已无路可退,无话可说。

他带来的每一句谎言,都被证据钉死在桌上。

他不再是使者。

他只是一个被当场揭穿的骗子。

我抬眼,看向他。

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映在茶水中的倒影,瞳孔收缩,神情恍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回去怎么交代。

我在等他开口。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帐外,巡更的梆子声响起,一圈,又一圈。

我端坐主位,手按文书,目光如铁。

他坐在那里,手抓扶手,冷汗淋漓。

风从帘缝钻入,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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