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的光还斜斜地切在案几上，茶盏里的水浮着一层灰雾，那张统计表的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我坐在主位，手按文书，一页页叠齐，镇纸压牢。炭火未熄，木柴轻响，帐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他仍坐着，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圈深色。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发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神落在茶水中，倒影晃动，瞳孔收缩，神情恍惚。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去怎么交代，主战派会不会撕了他，王庭会不会降罪。
我没催他，也不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比刀剑更磨人。
可就在我抬手整理最后一份边防图时，他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惶恐，而是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龇出獠牙。
“陆帅……好手段。”他声音低哑，却咬字极重，“证据确凿，条理分明，句句钉死。你算无遗策，我无话可说。”
我抬眼看他，没应声。
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可你别忘了，我不是决策之人！今日我空手而归，朝中主战派必斥你欺我太甚！三日之内，渤辽铁骑将踏破边关，血洗三城！”
帐内风忽地一紧，帘角扬起半寸，吹得炭火猛地一跳，火星四溅。
我没有动。
“你说主战派要动？”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炭火噼啪，“那我告诉你——我大唐边军已枕戈待旦三个月。你来谈和，是给你们最后的机会；你若要战……”我顿住，目光如刀，直刺他双眼，“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他嘴唇微颤，却强撑着不退。
我站起身，手按剑柄，银甲随动作发出一声轻响。一步，两步，我走到他席前三步外站定，俯视着他。
“你们上次犯境，折兵八千，主帅被俘。粮道断，马疲卒乏，连退三百里才稳住阵脚。这些事，你敢说不知道？”
他喉头滚动，没答。
“这次若再来，我不只要你们退兵。”我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还要直取王庭，问你君王一个兴兵扰民之罪。你不是怕担责？那我就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谁在背后鼓动刀兵，害百姓流离失所。”
他猛地抬头，眼神惊怒交加：“你这是威胁！”
“这不是威胁。”我盯着他，“这是告诫。你带回去的话，只有一句——大唐不主动开战，但绝不惧战。你们想打，随时奉陪。”
他双手撑膝，似欲起身，却又不敢轻动。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额角冷汗不断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在深褐袍襟上砸出一个个小点。
“你……你以为我们没有准备？”他声音发抖，却仍强作镇定，“我国内部早已布防严密，骑兵整编三万，囤粮百万石，弓弩十万具。你若真敢进犯，必让你有去无回！”
我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卷宗，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们上月在北原仓调粮的记录。三十车粟米，全运往西岭大营。可西岭并无驻军编制，只有五百老弱守卡。你告诉我，这粮食是喂马，还是养兵？”
他低头看去，脸色骤变。
“还有这个。”我又抽出一张图，“你们在黑水坡新筑烽台三座，间距恰好覆盖我东寨至柳沟的补给线。台基未封顶，显然是为快速传讯。你当我不知道这是冲着谁来的？”
他猛地合上卷宗，手在发抖。
“够了！”他低吼，“陆扬，你莫要得意！今日你羞辱于我，明日便是刀兵相见！你信不信，三日后，第一支先锋已抵我边境？你信不信，你脚下这座营寨，很快就会变成焦土？”
我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轻蔑，而是真正觉得可笑。
“拓跋言，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缓步逼近，声音压低，“你不是来谈和的，是来探底的。可你探到了什么？你探到的是谎言被揭穿，是借口被戳破，是你自己站在案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停在他面前，五步距离，不多不少。
“你回去告诉你们主战派——想打，就堂堂正正来打。不必拿和谈当幌子，不必派你这种人来耍嘴皮子。你们若真有胆量，现在就发兵。我陆扬在此，等你们三天，七天，三十天。只要你们敢来，我就敢接。”
帐外风声渐紧，操练声隐隐传来，营地如常运转。亲卫立在十步外，不动，不语。巡更的梆子声响起，一圈，又一圈。
他坐在那里，双手撑膝，呼吸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知道，所有借口都被钉死在桌上，所有伪装都被撕开。剩下的，只有威胁，只有虚张声势。
可他也知道，这些话，在我面前，毫无分量。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就不怕两国交战，生灵涂炭？”
“我怕。”我点头，“我怕百姓饿死在道旁，怕孩童哭喊找不到父母，怕村庄化为废墟，怕尸骨堆成山。所以我才坐在这里，给你机会。”
我盯着他：“可你呢？你来这一趟，做了什么？你编谎话，设圈套，想安插耳目，想探我虚实。你口口声声说为民请命，可你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他嘴唇颤抖，终未再言。
我转身走回案后，重新落座，手按文书，目光如铁。
“你可以走了。”我说，“带着你该带的话回去。告诉你们君王，也告诉你们主战派——大唐愿和，但不乞和；可战，但从不畏战。你们选哪条路，我接着。”
他没动。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炭火还在烧，木柴轻响。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他的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那份统计表的一角被风吹起，轻轻翻动了一下。
风从帘缝钻入，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帐外，巡更的梆子声再次响起，一圈，又一圈。
我端坐主位，手按文书，目光如铁。
他坐在那里，手抓扶手，冷汗淋漓。
风从帘缝钻入，吹动案上纸页，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