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刚过,天光已透出山脊线,营地灶火燃起,炊烟一缕缕升上灰白的天空。我坐在主帐主位,铠甲未卸,剑在身侧,案上摊着昨夜写就的条款文书。油灯熄了,窗隙透进的光落在纸面,墨迹干透,字字清晰。
帐帘掀开,传令兵低声通报:“渤辽使者入营,距此不足半里。”
我点头,未起身,只将文书往前推了半寸,确保正面朝上。老将军立于沙盘旁,羽扇轻握,目光不动。他昨夜说要“递台阶”,但我清楚,台阶是给外人看的步子,底下垫的,还得是铁石。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拓跋言步入帐中,身后两名随从止步于帐外。他今日着深褐长袍,腰束金带,头戴皮冠,神色如常,可眼角微绷,脚步比昨日略沉。他行礼,动作规整,却少了几分昨日初来时的从容。
“陆帅早。”他说。
“贵使也早。”我答,声音不高,也不低,“请坐。”
他落座,视线扫过案上文书,又抬眼看向我。我未开口,只等他先说话。以往数次会谈,皆由他起势,或谈地界,或论礼制,步步为营,意图拖延。今次不同。我不再接他的节奏。
他等了片刻,见我不语,便道:“昨日所议接待之规,尚有细节未明,我方拟另派礼官”
“不必。”我打断。
他一顿。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文书,声音平稳:“今日会谈,议题由我方设定。不谈接待,不论细务。只议三事——边界巡查、互市地点、文书传递。每项皆列底线,无商讨余地。”
帐内静了一瞬。拓跋言的手指搭在膝上,微微收紧。
我继续道:“第一,边界巡查实行双月报备制。双方指定官吏互核行程,逾期未复者,视为单方违约。巡查路线、人数、停留时间,须提前十日通报,违者即为越境。”
我说一句,停一顿,让他听清。他未动,但额角已有细汗渗出。
“第二,互市地点轮换机制。每月一轮,南北各设一处,由双方共管。市集设关卡,稽查权均等,货物进出需登记造册。若一方擅增驻兵、私设暗哨,即为毁约。”
他的呼吸重了些,目光转向老将军。老将军仍立于沙盘边,羽扇轻摇,似在听,又似未听。
我接着道:“第三,文书传递时限规则。凡两国往来公文,自签发日起,七日内必达对方主帐。延误一日,罚银百两;延误三日,视为断交前兆,我方可单方面中止一切边境往来。”
话音落下,帐内再无声响。只有炭盆中木柴轻裂,发出一声脆响。
拓跋言低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许久未语。他本以为今日仍是拉扯推诿,惯常的拖延便可应付。可我未给他开口索要的机会,直接定下三条铁律,条条指向他最怕的事——失去主动权。
他终于抬头,勉强一笑:“陆帅此策,未免太过强硬。此类条款,未经我国君授意,我实难应承。
“那便请回。”我说。
他一怔。
我向前半步,直视他双眼:“贵使若无决断之权,现在便可归国复命。然边境一日不定,百姓一日不安。我大唐不能再耗光阴,等你们朝中议完谁主谁次、谁胜谁负。”
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压下:“你来一趟,不是为了走个过场。你若空手而回,回去如何交代?你国内那些人,会信你是被逼无奈,还是无能?”
他脸色变了。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但手已不自觉地扶住座椅扶手。
我未再逼问,退回原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饮了一口。
帐内气氛凝滞。他未动,茶盏还在桌上,一口未喝。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处,洇出一小片深色。
老将军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条款细节可商,然大义不容折。边界安宁,互市通利,文书畅通,皆为民计,非为私争。贵国既愿遣使,岂能拒基本道义?”
他顿了顿,羽扇轻点沙盘上标注的互市点位:“你若真心求和,便该明白,和约不是占便宜的买卖,而是共守的规矩。你若不愿守,那便无和可谈。”
拓跋言张了张嘴,似要反驳,却终未出声。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将军,最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没有催促。压力已施,不必再加言语。真正的较量不在说得多狠,而在让对方知道——你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听得懂,且早已备好应对。
老将军这时示意亲卫:“换图。”
亲卫上前,将旧舆图卷起,换上一幅新绘的边防布防图,挂于帐中显眼处。图上红线标出巡逻路线,蓝点为哨岗,黑圈为驻军点,密密麻麻,横贯边境全线。图未遮掩,正对着客席。
拓跋言余光扫过,瞳孔微缩。他认得这些标记——有些是他前几日试探时特意观察过的薄弱点,如今全被补上,且布防更密。他昨日还指望靠拖延耗我耐心,今日却发现,对方不仅未松,反而更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终于伸手端起茶盏,却未喝,只捧在手中,借热气遮掩神情。
我依旧静坐,目光落在文书上,仿佛在等他开口,又仿佛已不再等。
帐外风止,巡更声规律响起,一圈接一圈。灶房方向传来碗筷碰撞声,营地开始苏醒。但主帐之内,时间像被拉长,每一息都压在人胸口。
拓跋言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一圈,又一圈。他几次欲言,终又闭口。他知道,今日已无法按原计划行事。他带来的每一招,都被提前封死。他想拖,我们不给时间;他想闹,我们不接招;他想安插人手,我们用典制反制;他想装糊涂,我们直接定规。
他不再是谈判者,成了应试者。
老将军轻摇羽扇,目光扫过沙盘,淡淡道:“贵使不必急于答复。我们可以等。百姓也可以等。只是北方春耕将至,若市集不开,粮种不入,误了农时,苦的是边民。贵国若真为民计,便该速决。”
这话听着宽和,实则又是一记重锤。他把“拖延”直接等同于“害民”,将道义责任压回对方肩上。
拓跋言终于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这三条可否容我回国禀明?”
“可以。”我说,“但我要明确告知——这不是谈判起点,而是最终底线。你若带回商议,可以提补充,但不可改核心。若你们连这三条都不能应,那便无需再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点头:“我明白。”
我没再说话。老将军也未再补充。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轻响和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我知道,这一轮交锋,我们赢了开头。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外表未垮,内里已裂。他带来的每一丝侥幸,都被碾碎在这三句话里。他原以为能靠虚与委蛇撑到国内变局明朗,可我们偏偏不给他时间,直接把棋盘翻过来,让他看清——这局,不是他来定规矩,是我们来定。
我低头,重新看向文书。墨迹未晕,字迹如刀刻。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
亲卫低声禀报:“柳沟寨急报,称北面山口发现可疑烟尘,距此约三十里。”
我未动,只抬眼看了老将军一眼。
他轻轻点头,羽扇不动。
我收回目光,依旧看着文书,仿佛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东西。
拓跋言的手,又握紧了座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