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里的木头已经烧得只剩灰白,边缘裂开几道细缝,偶尔蹦出一点火星。我仍站在案前,左手压着那张铁矿砂的记录纸,手背上的筋微微绷起。帐内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像是被压低了。拓跋言就站在我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头垂着,额角的汗还没干,一滴顺着鬓边滑下来,落在衣领上。
他刚才一句话没再说出口,只僵在那里,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我知道他在等,等我开口,等我下令,等一个台阶——或者一脚踹出去。
我没有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炭火又响了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下,像是想擦汗,又不敢抬手。终于,他吸了一口气,嗓音发涩:“陆帅威严,令人敬畏我方才言行确有不当,愿收回无理之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然两国大事,非一时可决。恳请容我方休整一日,明日再续和议。”
他说完,腰往下弯了一寸,行了个礼,动作不快,但足够明显。
我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向墙边的舆图,脚步沉实,铠甲片轻碰,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地图铺在木架上,边境线用红笔勾过,雁门关、柳沟寨、西岭坡,每一处我都亲手标过记号。我盯着看了许久,手指在雁门关南三十里处点了点,才慢慢开口:“你既知错,便非不可理喻之人。休整一日,准。”
我回身,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但记住了,再议之时,只谈正事,不问饮食起居。”
他点头,又行一礼,转身退出主帐。帘子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炭火余烬轻轻一颤,灰末飘起半寸。
帐内重归安静。
我走到案旁坐下,把铁矿砂的记录纸抽出来,翻到背面,空白处还有昨夜写下的几行字:互市稽查权均等、交易以铜钱结算、北岸三港对开。墨迹已干,笔划清晰。我把这张纸折好,塞进袖袋里。
不到半盏茶工夫,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年长者的节奏。老将军拄着长枪进了帐,肩甲未卸,脸上刻着深纹,眼神却亮。他扫了眼空着的对面位置,问我:“走了?”
“刚走。”我答。
他嗯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枪靠在案边。“你放他一马,是留余地?”
“硬赶走易,真谈成难。”我说,“今日之势,我们已夺回主动,不妨让他喘口气,也给我们自己腾出思量的时间。”
老将军低头看了看摊在案上的边防图,手指沿着西南岭划了一道:“他今天提互市,其实是想借商路扎根。若答应得太快,他们就会觉得有机可乘。”
“所以我没接。”我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明日再谈,我欲先提互市地点设于雁门关南三十里,既近我境,又不失礼数。他们若不肯,那就是无意和谈;若肯,我们也占了地利。”
老将军颔首:“可行。另可提议分批通商,限人限时,便于管控。每日不得超过三百人,货物入关前须报备清单,由我方稽查官验货。”
“还得加一条,”我说,“双方市集巡查兵力对等,不得携带兵刃入市。若有违者,当场扣押,交由对方主帅处置。”
他嘴角微动,算是笑了:“你这是要把规矩定死。”
“规矩不死,人心就乱。”我放下笔,“他们想借和谈探虚实,我们就借和谈立规矩。让他们知道,谈可以,欺瞒不行。”
老将军点头,沉默片刻,又道:“可你信他明日真会来谈?”
“未必真心。”我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外头天色已暗,营地灯火次第亮起,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影子拉得老长。“但他今天败得太彻底,回去不好交代。若直接撤使团,等于认输。所以他必须再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破局?”
“不急着破。”我回头看他,“先让他提条件,看他还敢不敢狮子大开口。我们守得住防线,就守得住谈判桌。”
老将军缓缓起身,手扶枪杆:“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逼他让步,而是稳住阵脚,别让他看出我们也在等变数。”
我点头:“所以今晚布防要再紧一层。”
“说吧,怎么安排。”
“今夜轮值守卫增至三班,每班两个小队,主营帐外围加设暗哨两层,视线覆盖前后左右三十步。粮仓、马厩、传令驿道皆派亲兵巡防,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路线不定。”
“传令兵也要换暗语?”他问。
“从今晚起,改用‘青松’‘白石’‘赤羽’三组代号,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若有冒用口令者,格杀勿论。”
老将军听完,沉声道:“可命各队佯作日常操练,实则保持战备,一旦有变,半刻内可集结应敌。”
“正是如此。”我走回案前,将《拟议互市管理章程(初稿)》抽出,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几条补充条款:市集开放时段为辰时至申时,闭市后清场查验;唐军驻点设了望台,每日记录进出人数与货物种类;任何一方发现可疑行为,有权暂停交易并通报主帅。
!写完,我把笔搁下。
老将军看着我:“你这是要把每一个漏洞都堵死。”
“战场上少流血,谈判桌上就得多算计。”我说,“我们不怕打,但我们更不想打。可若他们以为我们怕打,那就什么都谈不成。”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下我的肩,然后拄枪转身,准备离帐。
“老将军。”我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
“明日会谈,您不必亲自到场。”我说,“但请您在中军帐待命,若有异动,随时接应。”
他点头:“我明白。你在明,我在后。你撑得住,我就不出面;你若喊一声,我立马带人杀过来。”
“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他哼了一声,掀帘而出。
帐内只剩我一人。
我坐回案后,重新摊开边防图,手指在雁门关一带来回移动。外面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序。我听见远处高台上梆子响了一下,是戌时到了。
我起身走到炭火盆边,往里添了两块新柴。火苗慢慢窜起来,照亮案角那叠文书。我从袖中取出铁矿砂记录纸,再次展开。这东西是前几天从西岭坡缴获的,上面记着渤辽商船运出的矿量与频率。他们嘴上说穷,背地里却在偷偷采铁。这笔账,迟早要算。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然后坐下,翻开一本旧册子——《大唐宾礼典》。第两百三十七条写着:“使臣入境,食宿依品级供给,不得索额外之物。”我用指甲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
明日若他再提饮食奢靡,我就拿这条砸回去。
帐外风渐大,吹得火光晃动。我听见巡更的士兵低声报数:“左翼三队,到!”“右哨二组,巡毕!”声音清晰,不慌不忙。
很好。
只要军心稳,营不乱,他们就翻不起浪。
我合上书,抬头看向帐顶。帆布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鼓。我知道明天不会轻松。拓跋言今天低头,不代表他会真心谈和。他回去一晚,必然要琢磨新招。也许换说法,也许绕圈子,也许装可怜。
但我也不必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只要百姓能多睡一个安稳觉,将士能多吃一顿热饭,我就愿意耗下去。
耗到他们明白,大唐的边境,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撬开的。
我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拉开一道缝隙。外头月色清冷,照在营地上,像撒了一层霜。几个暗哨藏在角落,影子不动,只有眼睛在反光。
我轻轻把帘子拉好。
回到案前,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我坐着没动。
手指搭在剑柄上,蓝宝石贴着手心,凉而硬。
这一夜还长。
我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