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还在烧,盆里的木炭裂开几道口子,火星一跳一跳地往上窜。我仍坐在案后,手压着那张铁矿砂的记录纸,指尖能感觉到纸面粗糙的纹路。帐内静得像是冻住了,只有炭块偶尔噼啪一声,惊得人眼皮一颤。
拓跋言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嘴皮还在动,声音却低了下去。他刚才说要请一位懂礼的官员来商议接待之规,话音刚落,我就提起《大唐宾礼典》三个字,他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他原本以为能借个由头安插耳目,可我直接把规矩搬出来,三百六十条条款一条条对,他插不进人,也搅不了局。
他不甘心,还想绕着说。
“陆帅所言虽有理,但两国交好,总需通融”
我没等他说完。
猛地站起身。
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银色甲片在炭火映照下泛出冷光,腰间宝剑的蓝宝石剑柄随动作一闪。我一步踏前,脚底踩实地面,整个人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那样立在那里。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下意识抬起来看我,又迅速低下。
“你昨日说民生困苦,今日却要蜜饯佐餐。”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木头,“你说百姓饥寒,自己却嫌干饼粗劣。这般虚伪,也配谈和?”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他往后缩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矮凳,凳子翻倒在地,发出“哐”的一声响。
“我边军将士日食不过八十文,还要自备兵器、鞋袜。”我声音陡然拔高,“你一日索要二两四钱银,只为一口吃食!你谈的是礼?你谈的是奢!是贪!”
他脸色变了,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攥紧袖口,指节发白。他想开口辩解,刚张嘴,我又打断。
“大唐以诚待人,非供尔等羞辱!”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若你再敢无理取闹,莫怪我不讲国礼,即刻逐你出营!谈和?不必再提!”
帐外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帘子微微晃动。就在这瞬间,一声金属顿地的声响从帐外传来——“咚”!
是士兵甲。
他原本守在帐门右侧,听见我拍案怒斥,立刻握紧长枪,猛然将枪杆顿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紧接着,他低吼出声:“谈和需诚!欺我主帅者,滚!”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帐侧左右十余名守卫几乎同时响应。他们本就全神戒备,此刻听得号令,齐刷刷拔刀半寸,甲胄摩擦声如潮水涌起。刀锋出鞘的声音清脆刺耳,十几个人齐声喝道:“欺我主帅者,滚!”
声浪撞在帐壁上反弹回来,连炭火都似为之一颤,火星乱飞。
拓跋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眼神慌乱地扫过帐门,想看外面有多少人,可帘子垂着,只听见一片肃杀的脚步声和兵器归鞘的轻响——那是更多士兵正在向主营帐靠拢。
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抖:“陆陆帅,你这是要撕破脸?”
“脸是谁先撕的?”我冷笑,“你打着议和旗号,行探察之实;昨日测绘营防,今日借饮食发难,步步紧逼,妄图安插奸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比奇中闻王 首发
“我给你饭吃,是你自己咽不下。”我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要蜜饯果脯,要专人伺候,要热汤鲜肉。可你知道我军中一个哨岗值夜的兵,半夜饿极了只能嚼生粟米吗?你知道他们冬天睡在壕沟里,盖的是同袍战死留下的破毯子吗?你谈和平,却连一口干饼都嫌粗,你对得起这两个字吗?”
他嘴唇颤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大唐不是软弱可欺的朝廷,我也不是任你耍弄的庸官。你可以走,现在就走。但若你还想谈,那就拿出诚意来——不是嘴上说的礼数,是心里装的底线。”
帐内死寂。
炭火还在烧,但没人去看它。士兵们的呼吸声整齐而沉重,像一面鼓在远处敲。拓跋言站在那里,额上汗水滑下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手在抖,背脊挺得笔直,却像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原本以为我能忍。
他也知道我隐忍——上一章他来闹事时,我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宾礼典》反制。他觉得我怕事,怕闹大,怕担责任。所以他敢再来,敢得寸进尺,敢把一个小题做成文章。
但他错了。
我能忍,是因为我在等证据落地,等他把话说尽,等他把自己的虚伪一层层剥开给所有人看。而现在,他已经把自己架到了火上。
我不想烧死他,但我必须让他知道疼。
所以我站起来了。
我不是为了吓他,是为了让所有听见的人明白:我们守的不只是边境线,更是人心。我们打的不只是仗,更是尊严。
帐外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巡更,也不是换岗。是整队列阵的声音。皮革靴底踩在压实的土路上,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锤子敲在地面上。那是驻扎在主营帐外的两个小队正在集结。他们没有接到命令,但他们听到了喊声,听到了主帅被挑衅,于是自发列队,准备随时应变。
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不阻止。
拓跋言也听见了。他的眼角抽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惧意。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头醒过来的猛兽,明知危险,却已无路可退。
“你你想怎样?”他声音干涩。
“我想怎样?”我冷冷道,“我不需要怎样。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你若无诚,不必再谈。你若再扰,不必再留。你现在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但无论你选哪条路,都别指望我还以笑脸相迎。”
他站着不动。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使臣袍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终于明白,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气势。他想借小事闹大,逼我低头,可我没低头,反而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他若硬撑,下一秒可能就被轰出去;他若退让,之前的威风就成了笑话。他进退两难,只能站在这里,承受着来自帐内外的压迫感。
我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始终没离开他。我不急,也不躁。我知道他会做出选择,只是时间问题。
帐外的列队声停了。
士兵们已经到位,安静伫立,如同铁铸。士兵甲依旧握着长枪,枪尖朝下,影子投在帐布上,像一根笔直的标枪。
炭火又噼啪了一声。
火星溅出来,落在毡毯边缘,烧了个小洞。
拓跋言终于动了。
他后退一步,脚跟碰到了翻倒的矮凳。他没去扶,也没弯腰,只是僵硬地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败了。
不是败在我说了什么,而是败在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打着议和的旗号,却处处试探、步步算计;他口口声声讲礼,自己却先失了礼义。他想用一套无赖手段搅乱局面,可他忘了,对面坐的不是一个书生,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主帅。
我可以讲理,但我不怕翻脸。
我可以忍耐,但我不容侵犯。
现在,他站在这里,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眼神躲闪,再不敢抬头看我一眼。他带来的那些伎俩、那些算计、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在真正的军威面前,不堪一击。
我依旧立于帐中,双目紧盯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挥手命他离开。我没有给他台阶,也不会给他台阶。我要让他自己走下这个台子,带着羞辱,带着恐惧,带着对我、对这支军队的敬畏离开。
帐内寂静如渊。
唯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士兵们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士兵甲仍守在帐门外右侧,手握长枪,纹丝不动。其他守卫也都保持着警戒姿态,甲胄未卸,兵器在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我站在案前,黑劲装披银铠,腰佩蓝宝剑,像一杆插在大地上的旗。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动案角那份《拟议互市管理章程(初稿)》,纸页轻轻翻动,露出夹在其中的铁矿砂记录。
那张纸还压在我的左手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