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辕门外戛然而止,那名背负红翎的骑兵已退下,只留下尘土缓缓沉落。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我仍站在原地,手搭剑柄,目光从使者脸上移开,转向西寨方向。传令兵的身影早已不见,但我知道命令已经传下去——士兵甲会带人盯紧每一处角落。
使者站在帐前,笑意未散,眼神却比刚才沉了几分。他方才那一瞬的喜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我看得清楚:那不是对军情的兴趣,而是确认了什么后的安心。他在等这个消息,甚至盼着它出现。
“陆帅。”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贵军反应迅速,果非常旅可及。”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示意亲卫收队。他们悄然退后,重新隐入营道两侧的阴影里,动作整齐,无声无息。这正是我昨夜定下的规矩——遇警不乱阵,出令不动容。你越是镇定,对方越难摸清底细。
“不过是例行巡查。”我说,“敌踪未明,防患于未然罢了。”
他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不打算深究。但他脚步微顿,再次回首望向弓营方向。这一次,他的视线停得更久,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嘴角随之牵动,极细微的一道纹路掠过唇边——不是笑,是失望。
我心中已有数。
他不是来谈和的。他是来查我们有没有发现他们的探子。
玉口坡的三道马蹄印,是我们放出去的饵。副将带人故意留下痕迹,又撤得干净,就为看看谁会在意。如今这使者一听急报,眼中有光,分明是知道那地方该有动静。他此行目的,不在议和文书,而在确认我军是否已布防、是否已察觉其行动路线。
我转过身,面向主道。“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入帐歇息,茶水已备好,再叙边境安危之事。
他回神,拱手:“有劳陆帅。”
我们并肩而行,步伐一致,节奏平稳。主帐近在眼前,旗杆上的唐字大旗迎风轻扬,猎猎作响。可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走至中途,他忽然问道:“贵军日常操练,可有固定时辰?”
“依敌情而定。”我答,“敌人不会挑日子来,我们也不能按钟点打仗。”
他笑了笑:“灵活应变,确是良策。”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夸赞,实则试探。他想知我们何时松懈、何时换岗、何时轮哨。若我说“辰时操练”“酉时收队”,他便能推算出空档。但我只说依敌情,等于没说。他知道问不出,便换了方向。
“这些柴木,都是新伐的?”他指着伙房外堆着的干柴。
“是。每日定量,专人砍伐,不得浪费。”
“井水呢?一日常用几何?”
“足用即可。”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问题本不该由使节问出。水源供给、燃料储备,皆是军中机密。寻常外交往来,只论礼法、不论后勤。他偏要问这些,便是存了测绘之心——估人数、算消耗、判驻军规模。
我依旧语气平淡,回答简短。既不失礼,也不留实据。
他又走几步,忽而驻足,看向校场边缘一处泥地。“这地面似有车辙压痕?”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昨夜运粮车进出留下的印子,已被黄土半掩,若非仔细观察,难以察觉。
“雨后泥软,前日运粮所留。”我说,“今早已派人平整,明日便看不出痕迹了。”
他点头,不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记录,又像是提醒自己记住此处。
我心里冷笑。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们继续前行。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山林间湿冷的气息。我走在前,他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路线上,既不过快,也不拖延。这是昨日我亲自规划的接待路线——绕开了望桩、避开陷阱区、远离火药库。所有敏感之处,皆以“风大”“地滑”“尚未整修”为由绕行。
行至弓营边缘,我停下脚步。
“此地风大,箭矢易偏,恐惊扰贵使。”我说,“不如折返,由东侧回帐。”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隐约可见的箭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即低头应道:“全凭陆帅安排。”
我们调转方向,沿东侧营道返回。这一路他话少了些,脚步也略显沉重。不再是那个从容不迫的使臣,倒像个未能完成任务的探子。
走到主帐前,我侧身让出道:“贵使请。”
他整了整衣袍,抬脚欲入。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回头,最后一次望向弓营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侧影。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眼神闪烁,像是在确认某个标记是否存在。当他发现什么都没看见时,那股压抑的情绪终于泄露出来——眉头紧锁,呼吸微滞,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荷包。
我站在他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是谈和,是侦察。他来之前,就知道我们会有什么反应;他想知道的,是我们是否已经识破他们的布局。如今他亲眼所见:我们发现了马蹄印,立刻上报;我们封锁了关键区域,不让他靠近;我们的巡哨频次提高,部署严密。
他什么都没拿到。
所以他会失望。所以他会有那一丝焦躁。所以他会在最后一刻,还想再看一眼。
我看着他迈进帐门,背影略显僵硬。我知道,他回去之后,必定会写一份密报——不是关于议和条件,而是关于大唐边军的警觉程度、布防节奏、反应机制。
而我,也已在心中落定对策。
此人归国必言我军戒备森严,渤辽若有所图,定会另寻破绽。他们不会强攻,只会设局。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不能松懈。
帐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我缓步走入,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帐帘。
外面,梆子声响起,是午时三刻的巡更。营地一切如常,炊烟升腾,士兵往来有序。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经结束。
我走到案前,不动声色地将剑解下,置于左手边。蓝宝石嵌在鞘上,映着火光,冷冷地闪了一下。
“请坐。”我说。
他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恭敬,但眼神已不如初来时锐利。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我不急于开口。先倒茶,双手奉上,动作标准,礼数周全。这是规矩,也是试探——看你接不接得住这份平静。
他接过,轻啜一口,放下。
“陆帅治军严谨,令人佩服。”他说。
“守土之责,不敢怠慢。”我答。
帐内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我盯着他袖口的线头,忽然道:“贵使这一路,可还顺利?”
他抬眼:“尚可。沿途关卡查验仔细,但也通融。”
“那就好。”我点头,“毕竟两国交好,往来使节,安全第一。”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等我提谈判的事。但我偏不提。我要让他坐立难安,让他自己先露出破绽。
片刻后,他主动开口:“不知陆帅对此次议和,有何期待?”
我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慢慢喝了一口。
“我只希望。”我说,“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他眼神一闪,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放下碗,直视着他:“三年前,火牛冲营,粮仓被烧,三百兄弟埋骨荒坡。那时没人来谈和。如今仗打完了,你们来了。你说,我是该信你们真心求和,还是该想——你们是不是又在找下一个火牛之夜?”
他脸色微变,连忙道:“陆帅误会!我王诚心议和,绝无他意!”
“哦?”我微微倾身,“那为何派探子潜入玉口坡?是来丈量我军营距离,还是来标记火药库方位?”
他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我知道,我击中了。
但他很快稳住,强笑道:“陆帅说笑了。那三道马蹄印,或许是流寇所留,未必与我渤辽有关。”
“或许吧。”我淡淡道,“但若真有其事,我也已下令——凡再犯者,格杀勿论。”
帐内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茶碗,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
我也不再逼问。该说的说了,该露的也露了。我要让他明白: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也知道你没查到。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演下去。
片刻后,我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
“今日风向稳定,适合议事。”我说,“明日此时,我们再详谈边界划分、互市开关之事,如何?”
他点头:“甚好。”
我拉开帐帘,示意他可以先行离开。
他站起身,整理衣袍,一步步走出主帐。阳光照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帐门前,目送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我才缓缓收回目光。
手按剑柄,指腹擦过蓝宝石的棱角。
寒的。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