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东方山脊泛出青灰。我仍坐在主帐案前,手贴剑柄,指节因一夜未动而有些僵硬。粗麻绳系在铁环上,另一头连着帐外铁铃,风未起,铃未响。月光退去,地图上的十里坡轮廓渐渐模糊,我不再默记观察点,只盯着那条通往营门的主道。
外面传来脚步声,整齐、轻缓,是巡更收尾的节奏。梆子敲了五轮,该换岗了。我起身,肩后旧伤随着动作牵了一下,像有根钝刀在骨缝里慢慢推。素色劲装早已穿好,轻甲扣上,腰间宝剑重新佩稳。蓝宝石嵌在鞘上,晨光初照,不闪也不耀,只冷冷地反着一道光。
掀帐而出,营地已开始苏醒。炊烟从东寨灶台升起,几缕细烟笔直向上,风不大。校场空地上,兵器架已归位,昨夜散落的长枪整整齐齐插回原处,连枪尖朝向都一致。没人说话,但能感觉到目光从帐篷帘子后扫过来,又迅速收回。我知道他们还在看我——看我会不会真的迎上去,给那些烧过我们粮仓、杀过我们兄弟的人行礼。
老将军已在营门高台立定。他披金甲,持长枪,白发束在脑后,风吹不动一丝。见我走近,他微微颔首,没说话。我也未开口。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十里坡方向。那里本该安静,可今天不同。使者要来。
“来了。”老将军低声道。
我眯眼望去。远处尘土微扬,一行六人骑马缓行,旗帜未展,只背负使节黄幡。马步平稳,不急不躁,像是赴宴而非赴险。领头那人穿深褐袍,头戴乌纱,面容看不清,但身形挺直,坐姿规矩,一看便是常走官道的使臣模样。
“礼数倒是周全。”我说。
老将军冷笑一声:“越讲礼,越得防。”
我没答。礼是给人看的,心才是藏事的。我盯住那人的手——骑马时左手始终搭在鞍前,拇指微微翘起,像是随时准备取物。这不是寻常使节的习惯。真正的文官使团,双手多扶缰或垂膝,唯有军中出身者,才习惯将手置于可快速反应的位置。
马队渐近,距营门三十步停住。使者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无声。他整了整衣袍,拱手作揖,行的是三揖之礼,一拜、二拜、三拜,分毫不差,口称:“渤辽国使臣拓跋言,奉王命至大唐边营,恭请陆帅接见,议和息战,共保边民安宁。”
声音清朗,字正腔圆,说得是官话,无半分口音。
我上前一步,回礼,不卑不亢:“陆扬在此,代朝廷受礼。既为议和而来,自当以诚相待。”说完,抬手示意仪仗列开。鼓声两响,旗手举旗,兵士分列两侧,铠甲映着晨光,寒刃未出,气势已生。
使者抬眼,目光从队伍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那一瞬,他眼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笑,又不像笑,倒像是闻到什么腥臭之物时本能的排斥。但他立刻低头,恢复恭敬。
我心中一紧。
不是怕,是警觉。那种眼神我见过——三年前火牛冲营后,敌将被俘,跪在阵前,嘴上说着降服,眼里却全是轻蔑。那时他以为我们撑不过三天。现在这个人,也这么想。
“请。”我侧身让出道。
使者点头,迈步入营。老将军未动,仍立于高台,目送我们远去。我知道他在看,在替我盯住这人的背影。只要他还站在那儿,我就不是孤身一人。
我们沿主道前行,左右皆是营帐,炊烟袅袅,士兵往来有序。使者边走边看,语气平和:“贵军营制严整,士卒精神,果非常旅可比。”
“不过是守土之兵,日日操练,不敢懈怠。”我答得平淡。
他又问:“不知陆帅领军几年?”
“三年零四个月。”我答。
他略一怔,随即笑道:“年少有为,竟能统御万军,实乃奇才。”
我没接这话。夸得越狠,越可能是试探。我只道:“仗打久了,活下来的人自然成了统帅。”
他不再多言,继续前行。路过伙房时,他忽然驻足,指着灶台边堆着的干柴:“这些柴木,都是新伐的?”
“是。”我说,“每日定量,由专人砍伐,不得浪费。”
他点点头,又看向灶口:“火势稳定,说明风向掌控得当。贵军连炊事都如此讲究,难怪战力惊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在看细节。看柴、看火、看路、看人。这不是谈和,是查营。
行至校场边缘,他停下脚步,望着空地上的演武桩:“这是日常操练之所?”
“是。”我答,“晨起对练,午后阵演,风雨无阻。”
“可否容我稍观片刻?”
我略一沉吟。拒绝,显得心虚;答应,恐有隐患。昨夜老兵踢翻枪架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个年轻士兵发颤的眼神也未散去。若此时不让看,反倒授人以柄。
“既为议和而来,我大唐自当开诚布公。”我语气坦然,“请便。”
话音未落,我已抬手,召来一名传令兵。他小跑上前,抱拳听令。
我低声吩咐:“速去西寨,通知士兵甲,提高巡哨频次,重点关注演武场、粮仓外围动向,凡有异样即刻上报。不得惊动他人,按原规行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脚步轻快,转眼消失在营道拐角。
使者似乎未觉,仍在看校场:“贵军操练,可有固定时辰?”
“时辰不定。”我答,“敌人不会挑日子来,我们也不能按钟点打仗。”
他笑了笑:“灵活应变,确是良策。”
我未接话,只抬手示意:“贵使请看,这是我军晨训之所,虽简朴,却也井然。”实则刻意略过弓营方位、了望桩分布、陷阱区走向,只引他看伙房、校场、兵帐等日常区域。
他边听边点头,目光却不断扫向营道两侧。每过一处岔口,他都会微微偏头,像是记路。走过水井时,他甚至停下,俯身看了看井沿石痕,又伸手摸了摸绳索磨损处。
我在旁静观,不动声色。他在测绘。记路径、估人数、察供给、探虚实。这一趟,不是来谈和的,是来量地基的。
行至弓营边缘,我忽然驻足。前方五十步便是箭垛区,再往前便是火药库所在。不能让他再进。
我抬手,示意亲卫调整队形:“列阵。”
亲卫立刻散开,呈半弧形立于我身后,刀未出鞘,但站位已变。这是暗号——所有岗哨即刻提高戒备,弓手入位,火把备燃。
使者察觉队形变化,抬头问我:“可是有何不妥?”
“无。”我面不改色,“只是例行巡查,确保接待周全。”
他笑了笑:“陆帅治军,果然滴水不漏。”
“职责所在。”我说,“贵使一路辛苦,不如先至主帐奉茶,再议后续事宜?”
他略一迟疑,随即点头:“甚好。”
我转身引路,脚步沉稳。走出十步,忽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如针扎背。回头一瞥,只见他正望着弓营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我心中已断定:此人来访,绝非只为议和。
主帐在望,旗杆高立,唐字大旗迎风招展。我走在前,他随其后,步伐依旧从容。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锋芒。
走到帐前,我停步,侧身相让:“贵使请。”
他整衣正冠,抬脚欲入。
就在这时,西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急促。不是巡营,也不是换防。是快骑通报。
我和使者同时转头望去。
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骑者身穿轻甲,背负红翎,是紧急军报的标志。
我眉头微皱,未动。使者却笑了:“看来贵军事务繁忙,竟连使节临门,也不得片刻清闲。”
我没理他,只盯着那骑逼近。
马至辕门,骑士翻身下马,抱拳高声:“西岭急报!玉口坡发现三道马蹄印,深且整齐,疑为敌探!”
全场寂静。
使者站在帐前,笑容未褪,眼神却变了。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不是惊,是喜。
我看着他,手缓缓按上剑柄。
蓝宝石在阳光下泛起冷光。
马蹄声未停,风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