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谈前风波(1 / 1)

梆子声刚过三更,我仍坐在主帐案前。月光从帐门缝隙斜切进来,照在摊开的地图上,十里坡的轮廓被映成灰白色。手指无意识压着六个观察点,一遍遍默记方位。粗麻绳系在案角,另一头连着帐外铁铃,风吹不动,人碰即响。

营中本该安静。可校场方向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兵器架倒了。接着是低语,起初零星,随后聚成一片。我没有立刻起身,耳朵听着动静的走向——不是往东寨练兵区,也不是去伙房取水,而是集中在北侧空地,靠近老兵宿营的位置。

我站起身,肩头旧伤随着动作扯了一下,像有根铁丝在肉里来回拉锯。素色劲装已经换好,轻甲披上,腰间剑未摘。掀帐而出,夜风比刚才冷了几分,草尖上的露水开始往下滴。

校场上,七八个士兵围成半圈,中间一人正用脚踢翻长枪架。枪杆散落一地,有人弯腰去捡,却被推开。“打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却要笑脸相迎?”那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他们烧过我们的粮,杀过我们的兄弟,统帅也要我们低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低声说:“圣旨下来的,不听不行。

“那也是上面想息事宁人!”踢架的人吼完,喘了口气,又低下去,“可我们呢?袍泽埋在坡下还没冷透,就要对着敌人摆酒设宴?我不服。”

我走到高台边缘,没有立刻出声。底下人影晃动,火堆只点了两处,光照不到脸上,但能看出他们握刀的手都是紧的。这种情绪我不陌生。三年前火牛冲营后,我们也这样站着,没人说话,只盯着焦土发愣。那时我想的是报仇,现在想的是活路。

我踏上高台,靴底敲在木板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下面停住争吵。几双眼睛抬起来,有的带着怒,有的犹豫,还有一个认出是我,赶紧低下头去捡枪。

“我知道你们恨。”我说,声音平直,没提职责,也没讲军令,“我也恨。每一个倒在阵前的人,我都记得名字。可我现在问你们一句——若再打下去,死的会是谁?”

没人答。风把火苗吹向一边,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

“是你们的兄弟。”我继续说,“是你们家里等信的老母,是还没学会叫爹的孩子。打赢一场仗不容易,守住一条命更难。我们拼死守边,不是为了多杀几个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家。”

台下有人动了动肩膀,像是卸了点力气。

“统帅也曾浴血奋战,如今为何要低头?”那个年轻的兵终于开口,声音发颤,眼里全是不解。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把剑,”我解下腰间宝剑,双手捧起,放在高台石沿上,“斩过敌首,也沾过袍泽的血。我不怕战,但我更怕无意义地送命。”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抬起头。“谈和不是认输,是看清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们守的是大唐百姓活路,不是一时痛快。上面要体面,我们可以给。但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就不会让任何人踏过防线一步。”

说完,我没再催他们散去,也没下令罚人。只是站在原地,等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片刻后,最先说话的那个老兵弯腰,把一根长枪拾起,插回架子。另一个跟着动手收拾。有人默默走开,脚步沉重,但不再回头。那个年轻的兵最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校场重归寂静,只剩几堆将熄的火还在冒烟。

我走下高台,沿着营道往回走。途经西寨篝火旁,看见三四个士兵蹲在地上说话,见我走近,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人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我没停步,也没呵斥,只当没看见。

回到主帐,我没点灯。月光足够照亮地图。手指再次划过十里坡四周的观察点,确认位置未变。粗麻绳仍系在案角,我伸手试了试松紧,铃铛无声。

坐下来时,外甲未脱,剑也重新佩好。蓝宝石嵌在剑鞘上,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白天士兵甲说的话:“父亲守过这条线,我也想守下去。”

他们不是不懂大局,是怕忘了牺牲的意义。

帐外巡更的梆子又响了一轮,节奏如常。可我知道,刚才那场骚动不会就这么过去。话能压住场面,压不住心里的疙瘩。有些人今晚躺下了,手还是会握着刀。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一副神情。对外,我是奉旨迎使的统帅;对内,我还是那个知道火从何处烧起来的人。

远处山口依旧黑沉,无光无动。营地表面平静,像一块压紧的土坯。可土底下,根须正在悄悄伸展。

我伸手摸了摸腰后的麻绳结,确认它牢牢系在铁环上。这是应急信号,一旦拉动,东段弓营会在三息内点亮烽口。预案没改,布防没动,人心这一环最难补,但也只能先扛着。

士兵甲此刻应该已在西寨帐篷里躺下。他会睡吗?我不知道。但他明天还会按时站岗,会按令巡查,会在我下令时挺枪向前。这就够了。

外面起了微风,吹得帐帘轻轻一荡。我坐着没动,手始终贴在剑柄附近。天快亮了,使者就快到了。

营地静得能听见草叶落地的声音。

我盯着地图上十里坡的位置,指尖轻轻压住中心点。

太阳还没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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