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照在高台的石阶上,一层灰白的露水正慢慢退去。我仍站在原地,右手贴在胸前的军礼还未完全放下,指尖还抵着铠甲接缝处的一道刮痕。风贴着地面吹过,带起几片烧焦的布条,在坡下打着旋儿。右臂的伤已经不烧了,转成一种沉闷的胀,像铁块在血里慢慢回温。
身后营地有了动静。炊烟从伙房烟囱冒出来,一缕直的,没散。有人开始搬柴,脚步踩在碎石上咔嚓响。我知道他们该歇了——昨夜拼死冲杀的人,今早本该睡到日上三竿。可我也知道,不能让他们躺下去。一躺,骨头就软了;一松,心就散了。
我转身走下高台,靴底碾过一块焦木,发出脆响。三十七个人正在校场边缘列队,动作迟缓,肩头耷拉,眼窝发青。副将站在队首,甲胄未卸,手里拎着一把大刀,刀尖拖地。他看见我下来,抬手行礼,没说话,只把刀提了起来。
我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
“仗打完了。”我说,“敌人退了,边境清了,我们可以喘口气。”
没人应声。有几个兵低着头,手指抠着腰带扣。
我扫过他们的脸。“可你们记住,我们不是为了喘气才活下来的。我们活下来,是因为还有事没做完。
副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休整不是放假。”我声音压低,但一字一句都清楚,“是把命捡回来,再练得更硬一点。敌人今天退了,明天会不会来?不知道。但只要我们站着,就得随时能打。”
一个年轻兵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解开外甲,扔在地上。银色铠甲砸出一声闷响。然后我弯腰扛起旁边一根粗木桩——那是昨夜拆栅栏时留下的,一头焦黑,重六十斤。我没看任何人,迈步就跑。
起初没人动。
我沿着校场边线跑了一圈,木桩压在肩上,右臂的伤口被震得发麻。第二圈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第三圈,副将追了上来,从我肩上抢过木桩,自己扛着跑在前头。
到了第五圈,整支队伍都跟上了。步伐乱,呼吸粗,有人踉跄,有人咬牙。但我们一圈一圈跑完,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团。
停下的时候,一半人扶着膝盖干呕,另一半站着喘,脸上全是汗和灰。
我抹了把脸,说:“现在开始练阵。”
沙地已经被踩实,我用剑尖在地面划出三道横线,代表敌我推进线。副将带老兵分成三组,一组教新人格挡反刺,一组练盾墙推进,一组专攻信号响应——旗动、哨响、鼓点,错一步就重来。
士兵甲在第二组。他个子不高,但动作利落,一遍遍重复推盾蹲身的动作,肩膀撞在地上好几次,铠甲都蹭掉了漆。有一次模拟突围,前锋突得太快,后卫没跟上,整个小队被“敌军”从侧翼包抄,副将直接叫停。
“你们当这是演戏?”副将吼,“战场上慢半步,全队都得死!”
没人吭声。
我走过去,把那队人重新编排。老兵和新兵混搭,体强的带体弱的,反应快的配节奏稳的。然后指派士兵甲带队。
“你刚才第一个看出空档。”我说,“现在你来指挥。”
他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抱拳领命。
训练继续。这一次节奏明显稳了。信号旗一落,三队同时压进;哨音急转,立刻结圆阵收拢。中间有一次演练夜间突围,要求闭嘴行军,靠手势传递指令。有个新兵紧张,提前举了盾,导致后排误判方向,队伍撕开一道口子。
我立刻吹哨终止。
“谁动的?”我问。
那人低头出列,手还在抖。
我没有骂他。只是让他站到边上,看其他队再走一遍。然后我对所有人说:“一个人错,全队受罚。从现在起,每次失误,全队加跑一圈。”
没人反对。那兵自己走到队尾,默默跟着大家跑了五圈。
午后阳光毒起来,沙地烫脚。我们转入近战对练。不用真刀,拿木棍当兵器,限定三招内分胜负。副将亲自下场,一棍扫倒三个新兵,最后一个是他自己队里的,被掀翻时摔得重,半天没爬起来。
“起来!”副将喝,“战场上没人等你喊疼!”
那人咬牙撑地,终于站稳。
我走过去,蹲下看他脚踝。“还能走?”
他点头。
“那就继续。”
傍晚前最后一项是耐力冲刺。每人背三十斤沙袋,从校场跑到北坡再折返,限时两刻钟。到第六趟时,几乎所有人都拖着腿在走。士兵甲最后一次冲回来,扑通跪倒在终点线前,沙袋从肩上滑下,砸出一团尘土。
我没让他休息。召集所有人围坐一圈,坐在滚烫的沙地上。
“我刚入营时,比你们还嫩。”我说,“第一次负重跑,吐在鞋里,爬都爬不动。带我的老兵踹我一脚,说‘今天你不爬起来,明天就得被人埋’。”
底下有人抬头看我。
“我不信邪,硬是爬起来了。后来他死了,在一场伏击里,替我挡了一箭。”我顿了顿,“我没救下他。但我记住了那句话——今天的苦,是明天活命的本钱。”
!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和风吹过沙地的声音。
我站起来,环视一圈。“今日训练达标。明日开始,改为轮训制,练两日休一日。伤员优先调养,老带新,每日记录进度。”
副将起身,拍了拍甲上的灰。“我去准备器械清单。”
士兵甲也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亮着。他朝我抱拳,然后转身去扶身边那个摔伤的同袍。
我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校场。有人互相搀着,有人一瘸一拐,但没人掉队。
太阳西斜,光线斜切过营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破了皮,沾着沙粒。右臂的伤口又开始发热,但不再胀痛,像是被重新钉进骨肉里。
副将走过来说,明日的器械已清点完毕,木桩补了十根,哨子换了新的竹料,信号旗按大小分类挂进了库房。
我点头,没多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片地刚死过人,也刚活过来。现在它要变得更硬一点——像铁淬火,一锤一锤敲出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校场。沙地上满是脚印、划痕、倒下的木桩和散落的绑带。明天一早,这些都会被扫平,重新画线。
而我们会再站上去。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点草灰味。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剑鞘上,蓝宝石在夕照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