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右臂的伤处,像一层薄火在皮肉下烧。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我仍站在高台上,手还抬着,指向地平线。风从背后吹来,掀动甲片,也吹散了方才齐呼“誓守边疆”时积在喉咙里的沙哑。三十七个人立得笔直,没人动,也没人说话。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累得骨头缝都在发沉,可谁都不敢先低头。
我缓缓放下手臂,动作很慢,生怕牵动那道裂口。布条缠得潦草,血早干了,但每一次呼吸,肋下都像有根铁丝在来回拉扯。我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由远及近,扫过脚下的土地。
焦黑的坡地边缘,已有新绿冒头。昨夜炸塌的栅栏横在地上,木头烧了一半,断口焦脆。溪水从北岭绕下来,流经战后废墟,水面浮着灰烬和碎布条,但水声清了,不再混着血腥气。一只山雀掠过断墙,在残火堆上停了片刻,又飞走。没有惊飞,没有盘旋,只是寻常觅食。
我绷紧的肩胛骨松了一寸。
副将走近,脚步很轻,站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没行礼,也没说话,只低声说:“三天了,没一个探马报敌踪。”
我点头,没回头看他。这话我知道。昨夜俘虏押进后营,陷阱拆完,斥候往西南林区推了二十里,未见成建制敌军调动。但这话由他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是带兵冲杀的人,信的是脚底踩过的路,不是文书上的字。
风转了向,由北转东,吹得披风贴住后背。军师执扇走来,脚步不急不缓,蓝袍下摆沾了露水,灰披风搭在臂弯。他在右侧站定,羽扇轻点掌心,说:“风向也变了,由北转东,利于我方巡哨。”
我没应。他知道我不信天时,只信人。零点墈书 首发但他这话说得准。北风刮三天,尘土遮眼,斥候难行;东风一起,视野清了,消息才能传得快。这是实情,不是玄理。
我们三人就这么站着,面朝边境线。远处山脊轮廓清晰,晨雾退到谷底,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在林间。没有烟尘,没有火光,也没有号角。只有鸟叫,还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良久,我才开口:“我们守住了。”
声音不高,也不响,但风正好把话送出去。副将侧头看了我一眼,军师垂下羽扇,指尖在扇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人接话。
这句话不该由我说。该由阵亡的人说,该由那些没能站到最后的兄弟说。可他们不在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说。
军师慢慢展开手中地图卷轴,不是作战图,是边防地形图。他没递给我,也没指给副将看,只是自己看着,说:“此地往西三百里皆可控,若设三道哨所,可延预警至五日以上。”
我转头看他。他鬓角有汗,胡须微乱,显然一夜未睡。但他眼神清亮,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今日该添几捆柴,而不是筹划未来十年的防线。
“哨所不能只靠人。”我说,“得有信号桩,有换马点,有藏粮仓。”
“已列清单。”他点头,“三日内可动工。”
副将插话:“兵呢?”
“从现有部伍抽调轮守。”军师答,“每队驻十日,回营休整五日。不打乱建制,不增额外负担。”
副将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他不怕苦,怕的是瞎折腾。他知道这种安排能保住士气,也能让兵活得久些。
我又望向远方。那条地平线依旧空荡,可我知道,它不会一直这么安静。渤辽虽败,国未灭,将领虽擒,余部未清。朝廷会不会裁军?边饷能不能按时拨下?这些都不是我能定的事。我能定的,只有眼前这几步。
“不是灭一个。”我忽然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是要让敌人不敢再来。”
副将扭头看我,军师也抬起了眼。
我盯着那片山脊,继续说:“我们要建的不只是防线,是让后代不必拿刀的和平。”
这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前打仗,只为活命,为报仇,为守住脚下的地。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么远的事了?可话既然说了,我就没收回的意思。
副将握紧刀柄,指节泛白。他没笑,也没吼,只是低声道:“只要兵还在,阵不散,来一个灭一个。”
军师摇扇,嘴角微扬。他收起地图,卷好,用绳扣系紧。“统帅所言极是。”他说,“但和平不是等来的,是一步步争来的。今日设一哨,明日修一路,后年通一市——敌人见无机可乘,自然退去。”
我点头。
三人沉默下来。阳光爬上高台,照在甲片上,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副将抬起手挡了下,军师把扇子移了寸许,遮住额头。我也眯了下眼。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鹿鸣,短促,干净。不像受惊,倒像是在呼唤同伴。
副将忽然说:“昨夜那个举红布的兵,叫什么名字?”
“士兵甲。”我说。
“他该升了。”
“嗯。等军报递上去,我会列名。”
“不是等。”他说,“是现在。他断枪不弃,第一个喊出‘陆帅无敌’,这份胆气,够当什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看着他。他不是在讨赏,是在争理。他知道,若不及时提携这样的人,后面的兵就不信功必有报。
“好。”我说,“回头拟令。”
军师没反对。他知道这类事拖不得。人心最经不起晾晒,热乎劲一过,再补就晚了。
风又大了些,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我伸手按住一角,目光落回脚下。这片土刚经历厮杀,尸首已收,血迹被露水压住,可空气中仍有一丝铁锈味。但它正在愈合。草会重新长,水会变清,人会记住,也会遗忘。
但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就没人能把这条线往前推。
副将低声说:“我带人去查西侧坡道,看看能不能清理出一条运粮路。”
我点头:“带上两队轻兵,防有残敌埋伏。”
“明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您也歇会儿吧。伤不处理,迟早出事。”
我没答。他知道我不会走。只要我还穿着这身甲,就不能先退。
军师也没动。他站在我右侧,羽扇轻摇,目光投向西岭。那里有一片开阔地,适合扎营,也适合设第一道哨所。
“我想把主哨建在那里。”他说,“地势高,视野宽,又能控住三条兽径。”
“派斥候再去勘一遍。”我说,“特别是水源。”
“已派人去了。”
我侧头看他:“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他说,“梦里还在算粮草周转。”
我扯了下嘴角,算笑了。
太阳升得更高,照得人身上发暖。右臂的伤处不再那么闷痛,反而有种发胀的感觉。我知道那是血在回流,伤口在结痂。身体在修自己,就像这片土地。
军师忽然说:“您知道吗?我父亲年轻时也守过边。”
我转头看他。他很少提家人。
“他说,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赢之后没人记得你为什么打。”
我懂这话。
仗打完了,朝廷庆功,百姓安居,将军封赏,士兵归田。可没人问那一仗为何而起,也没人想下一次该怎么防。于是同样的事,隔几十年又来一遍。
“所以我们得记。”我说,“不止记仇,也记教训。”
“《战地札记》我已经开始写。”他说,“首篇就是昨夜突围。”
“写清楚是谁发现了换防断层。”我说,“别只写我下令。”
“会写。”他点头,“每一处细节都留名。”
风再次转向,由东转南。天更亮了。远处山脊线上,一只鹰盘旋而起,翅膀展开,稳稳滑向高空。它不是在找猎物,只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望着它,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
副将走了,脚步声渐远。军师站了一会儿,也准备离开。临走前,他说:“哨所图纸今晚能画完。”
“明早我要看。”我说。
他点头,转身离去,蓝袍下摆扫过草尖,沾上几粒露珠。
我独自留在高台上。
脚下的土地安静,身后的营地安静,连风都变得温和。可我知道,这份安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脆弱,易碎,需要无数人用命去撑。
但我愿意撑。
我慢慢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地平线,而是贴在胸前,行了个最重的军礼。
高台之下,无人回应。
可我知道,有人会看见。
会记住。
会接着站上来。
阳光照在剑鞘上,蓝宝石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