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草灰和泥土的气息,我站在校场边,手还按在剑鞘上。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夕照落在营地外那片烧焦的坡地上,几根断木歪斜地插在土里,像阵亡将士未收的枪。副将说器械已清点完毕,我知道该做的事还没完。
脱下铠甲,只穿素色劲装,腰间仍佩剑,但不再披银甲。这身打扮不像主帅,倒像个寻常兵卒。我迈步往村口走,脚底踩过碎石与焦土混成的路面,声音很轻。村子里没人出来,连狗都不叫。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有个孩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老槐树还在,树皮烧得发黑,枝干歪着,但没倒。我在树下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铺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把随身带的一只水囊和半袋干粮放在旁边。这是我的意思——我不是来下令的,是来听的。
过了好一阵,里正先露面。他拄着拐,走路慢,脸上有道旧疤,是从前战乱时留下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我对面坐下。接着是个农夫,背着锄头,锄刃缺了个角;一个老妇拎着竹篮,里面空的;一个工匠提着工具箱,箱子裂了缝;最后是个青年猎户,肩上没弓箭,只挎着一把短刀。
五个人围着我坐着,没人主动开口。
我说:“你们最缺什么?最怕什么?”
老妇先动了动嘴,没出声。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里正咳嗽两下,说:“粮食快没了。官仓去年就被抢过一次,这次打仗,剩下的也烧了。”
我点头,记下。
农夫接话:“种子也没了。地荒着,春耕要误。”
工匠低头看自己的箱子:“铁器不够用。犁坏了没法修,锅破了没料补。”
青年猎户声音低:“夜里不敢出门。林子里还有响动,不知道是不是敌人藏在里面。”
我说:“安全的事,由我们守。只要你们愿意重建,军队会帮。”
他们互相看了看。
里正问:“真能帮?不是说几句就走?”
我说:“我带兵在这里,不是打完仗就撤。边境不稳,百姓不安,军心也不会安。从明天起,每日抽调两队士兵进村,帮修房、整地、运料。军中余粮可借出一部分,等秋收归还。种子由我上报请求调拨,三日内答复。铁器统一登记,优先修补农具。”
没人立刻应。
老妇忽然说:“我家屋子塌了半边,儿子死在前年突袭里,媳妇带着娃去了娘家,到现在没回来。我一个人,怎么修?”
我说:“您指个位置,明日就有兵来搭棚、搬梁。若需要人手长期照料,也可报备,军中设临时协护名单。”
她眼圈红了一下,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青年猎户抬头看我:“你们当兵的,不怕我们拖累?”
我摇头:“没有你们种地纳粮,哪来的军饷?没有村庄守望,哪来的防线?你们活着,过得好,才是真正的边防。”
他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刀轻轻放在地上,表示放下戒备。
天色渐暗,风凉了些。我说:“今晚回去,各家写个条子,写明缺什么、能做什么、需要多少人帮忙。明早送到军营门口,我会安排专人收,逐条回应。”
里正站起来,拐杖顿了顿:“你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样。”
我没多说,只回了一句:“我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守这片地的。”
他们陆续离开,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我留在原地,把布巾收起来,水囊喝了一口。树影压下来,盖住半边身子。
第二天一早,村口来了不少人。有的拿着纸条,有的直接站着等。军营那边,我已经传令下去:凡轮休士兵,每日上午两个时辰入村劳作,自带工具,不得扰民,不得拒工。伤未愈者可参与轻务,如搬运、传信、照看孩童。
第一批三十人进村,分成五组。一组跟着农夫翻地,一组帮工匠熔铁补锅,一组为塌房人家搭临时棚屋,一组清理道路残骸,最后一组在村外立起新的了望桩,每十里一处,昼夜有人巡。
我和几个百姓一起抬一根房梁。木头沉,压得肩膀发酸,右臂旧伤隐隐发热,但我没停下。有人劝我别动手,我说:“你们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中午时分,伙房送饭到村口。士兵和村民同坐一排,吃一样的粗粮饼和菜汤。没人说话,但气氛松了。一个小孩端着碗靠近士兵,士兵把自己的咸菜夹了一半给他。孩子笑了,母亲在旁边轻声道谢。
下午我去看了几处田地。荒得厉害,杂草比人高。农夫说,往年这时候早就插秧了。我说:“现在动手,还能赶一季晚稻。军中有些骡马可用,先犁一遍,再撒谷种。”
他眼睛亮了:“要是真能这样,明年就能自给。”
我让他画了地块图,晚上带回营里,让文书整理后呈报上级,申请减免今年赋税,并请求支援一批耐旱种子。
第三天,第一批物资运到。两车粮食,一车铁具,还有五十把新制的锄头和十副犁具。村民围在车边,没人抢,都等着里正点名发放。我站在边上,看着他们一个个领东西,手都在抖。
当晚,我在军帐写了份《边民生计七策》,包括暂免赋役、军民共耕、设工坊补器、建联防哨、开义学教识字、通商路换物资、立抚孤名册。每一条都附有执行步骤和所需人力估算。
写完已是深夜。油灯昏黄,手指沾墨。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值哨兵来报:今日全村已有十一户开始修房,十七块田完成初耕,工匠铺重新开炉,打出第一口铁锅。
我说知道了,让他回去休息。
我吹熄灯,走出帐外。月光照在营地与村庄之间,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清晰可见。路上有脚印,新旧交错,分不清是兵是民。
远处,老槐树下似乎还有人在说话。我没走近,只站在营门石阶上望着。风不大,但吹得人心静。
明日还要继续。修路、挖渠、加固堤坝的事都得提上日程。百姓不敢想太远,但我们必须替他们想到。
我摸了摸剑柄,转身回帐。案上那份《七策》静静躺着,上面没有盖印,也没有签名,但它会传出去,一条一条落地。
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就一定能活回来。
月亮偏西,村中灯火渐熄。我坐在案前,写下最后一句:
“治边之道,不在垒墙,而在人心。”
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慢慢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