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跃出山脊,崖顶那面染血的披风还在风里鼓动。我站在原地没动,手仍贴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线。底下二十多个兵列成歪斜的一排,身上铠甲残破,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可一个个都挺直了腰。
副将喘着气从坡下走上来,牛角号还挂在腰侧,刀横在肩头。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士兵甲站在前排,断枪插在土里,双手扶着枪杆,指节发白,但背脊绷得笔直。
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慢慢放下手,转身面向校场方向。那里空着,杂草被昨夜踩平了一片,正好能站人。我抬脚往那边走,靴底沾着泥和碎石,每一步都沉。副将跟上来,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停下。士兵甲也拔起断枪,一瘸一拐地带着其他兵往校场靠拢。
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他们知道要干什么。
我走到校场北端的高台上。这台子原本是练兵时用来喊话的,不高,也就两尺,但足够让所有人看见我。我站上去,没脱铠甲,也没换衣服。银色的甲片上全是划痕,右臂外侧那道裂口还渗着血,布条缠得潦草。就这身模样,站在这里。
副将站在台下右侧,单手扶刀柄,双腿分开,稳稳立定。士兵甲站在左侧前列,断枪拄地,头微微扬起。
我开口:“全军集结。”
声音不大,也不尖利,但顺着风传了出去。底下那些兵一个接一个站直,有人挪了步子归队,有人把歪了的头盔扶正。不到一炷香工夫,三十七个人整整齐齐列成了三排。有伤的站在后排,拄着兵器,脸色发白,但没人坐下。
我扫了一眼队伍。三十七人,一个不少。都是昨夜冲回来的,活下来的。
“这一仗,打完了。”我说,“敌人退了,俘虏关进了后营,陷阱拆了,防线还在。我们站着,边关就还在。”
底下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
“仗打完了,事没完。”我继续说,“该赏的,得赏。该记的,得记。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拼了命,就有回报。”
副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亮了。
我先点他的名字:“副将。”
他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低头。
“你带人清剿三处陷阱,押送八十九名俘虏至后营,沿途未丢一人,未误一时。你守住防线,没让溃势散开。”我从怀里取出一块铜印,上面刻着‘先锋’二字,递过去。“这是先锋印绶,归你了。”
他双手接过,举过头顶,然后收进怀里。一句话没说,只以拳击胸,行了个最重的军礼。
我点头,转向左边:“士兵甲。”
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也单膝跪地,头低着,呼吸有点急。
“你昨夜断枪不弃,第一个举起红布喊出‘陆帅无敌’。”我从身旁亲卫手里接过一杆新枪——铁杆、硬刃、长一丈二,通体乌黑发亮。“这枪,给你。”
他双手接过,指尖都在抖。
“还有。”我又拿出一卷布帛,“十匹粗布,归你家用。另加饷三月,由后勤支取。”
他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统帅。”
我没让他多说,只抬手示意他归队。
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把新枪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等他站定,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兵悄悄拍了下他的肩甲。又一个瘸腿的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咧嘴笑了下,眼角还有湿光。
我看着底下这些人。他们脏、累、伤痕累累,可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今日之赏,”我声音抬高了些,“不是为庆功,也不是为封口。是告诉你们每一个人——只要你在阵上拼过,流过血,就没有人会忘了你。”
风从背后吹过来,掀动我的衣角。台下的旗帜还没立起来,但我知道,早晚会有。
“副将受赏,因为他担得起责任。”我指着右边,“士兵甲受赏,因为他扛得住压力。你们中间任何一个,只要敢往前冲,敢挺住不退,下一次站上来的,就是你。”
底下开始有人低声应和。先是右边一个兵举起刀柄,接着左边有人跺了下脚。声音一点点聚起来,没喊口号,但气势起来了。
我抬起右手,掌心向外,示意安静。
全场立刻静了下来。
“敌人退了,但边关不会放假。”我说,“今天我们论功,明天照样巡哨。今天你们拿了赏,明天还得守这条线。这不是结束,是开头。”
副将突然大声道:“誓守边疆!”
声音像炸雷一样劈开晨空。
士兵甲紧跟着举起新枪,吼了出来:“誓守边疆!”
第三声来自后排一个年轻兵,嗓子都喊破了。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不到十息工夫,整支队伍齐声高呼,声浪撞上山壁,又反弹回来,震得地面都在颤。
我没有再说话。
只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前。
下面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全部回敬军礼。动作有快有慢,姿势有正有歪,但没有一个人落下。
风更大了。崖顶那面披风还在甩,啪啪作响。阳光照在枪尖上,照在卷了刃的刀口上,照在每一张疲惫却发亮的脸上。
副将站回原位,手一直没离刀柄。士兵甲把新枪插进土里,双手扶着,站得笔直。其他人也都站着,没人动,没人擦汗,没人咳嗽。
我知道他们累了。我也累。右臂那道伤开始发烫,铠甲磨着皮肉,脑袋也有点沉。但我不能坐,也不能低头。
我得让他们看见——我还站着。
他们就能一直站下去。
远处林子里传来鸟叫,不是惊飞的那种,是清晨例行的啼鸣。溪水声也清晰起来,还有火堆余烬的噼啪声。
校场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散去。他们就那么站着,像一排钉进地里的桩子。
我慢慢松开拳头,仍按在胸前。
然后抬起右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里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