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脚踏上第一级土坡，碎石在靴底滑动，火光映着前方那座高耸的中军大帐。门帘晃了下，没动静。营地四处起火，浓烟翻滚，溃兵还在往林子里逃。我们的人已经清了半边营区，喊杀声从左右两侧传来，都是自己人在推进。我挥剑向前，步卒紧随其后，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闷响。
坡道不宽，两侧岩壁夹峙，越往上走越陡。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不足百人，多数是亲卫和冲在前头的老兵。他们铠甲染血，兵器卷刃，有人拄枪喘气，但没人掉队。火光照在脸上，个个眼神发亮，以为再几步就能拿下敌将首级。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爆炸，也不是奔跑，像是整齐的脚步踏在地上，一下接一下，从侧面传过来。我猛地抬头，左侧山脊线突然冒出一排黑影。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照亮了整片坡地。铁甲反光，长矛成林，一队重甲步卒列阵而出，步伐沉稳，落地如雷。
我立刻举手：“停！”
队伍刹住脚步。前方三十步外，坡顶平台边缘，一个高大身影站了出来。他披黑色战甲，肩镶兽头铜扣，手持长刀横于胸前。火光落在他脸上，眉骨深陷，嘴角绷紧，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是渤辽将领。
他身后，五百精锐已列成方阵。前排持巨盾，第二排是长矛手，再往后是弓弩手，最侧翼还藏着两队铁骑，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压在坡后。这不是溃军，是养精蓄锐、专等反击的主力。
“唐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火场杂音，“你破我外围，烧我粮草，的确有胆。”
我没应话，盯着他身后的阵型。这支部队装备齐整，士气未损，动作统一，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们没乱，也没逃，而是藏在侧坡，等我们冲到最疲惫、最松散的时候才现身。
“但我给你一句忠告。”他抬刀指向我，“止步。此路不通。”
话音落，他身后鼓声一响。
“咚——”
重甲方阵整体前移五步，盾牌撞地，发出沉闷声响。长矛斜指，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锋线。铁骑缓缓展开侧翼，开始包抄我们的退路。
我立刻下令：“结圆阵！背靠岩壁！”
亲卫迅速反应，几十人围成一圈，长枪向外，短兵居中。可我们刚经历一场突袭战，体力耗尽，阵型拉得稀疏。有人腿软跪地，有人喘得说不出话。而对方，毫发无损，严阵以待。
渤辽将领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围而不杀。”
命令传下，敌军不动主攻，而是分三路合拢。正面重甲缓步推进，压迫我们向坡道中间凹地退缩；左翼铁骑绕至后方，切断退路；右翼弓手登上高岩，箭镞对准我们头顶。
我们被逼进一处低洼地带，四面受制。想冲正面，撞的是铁盾长矛；想撤，后路已被骑兵封死；想攀岩，岩壁陡滑，火光下根本无处可上。
一名亲卫突然喊：“将军，右上方有空隙！”
我看去，右侧岩壁确实有个斜坡，能通向更高处。只要爬上去，或许能突围。我正要下令，渤辽将领却冷声喝道：“放箭。”
话音未落，箭雨落下。
不是齐射，是精准压制。几支铁箭钉在斜坡边缘，溅起火星。紧接着又是两轮，箭矢呈扇形覆盖整个攀爬路径。一名亲卫刚踏出一步，小腿就被穿甲箭射穿，惨叫倒地。
“别动。”我低声说。
所有人僵在原地。头顶箭矢不断掠过，封锁所有移动路线。下方敌军继续推进，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的阵型像铁钳，慢慢收拢。
我握紧剑柄，呼吸变重。这不再是突袭战，也不是混战，是堂堂正正的碾压。对方兵力占优，装备精良，地形熟悉，连节奏都由他们掌控。我们这点人，轻装步卒，残兵败将，连组织一次冲锋都难。
渤辽将领站在高台上，俯视我们，像看一群困兽。
“陆扬。”他忽然叫出我的名字，“你十九岁，参军三年，从斥候做起，一路打到前锋校尉。我知道你擅长奇袭，善用火器，会布疑兵。”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但现在，你没有炸药，没有伏兵，没有援军。你只有这些人，这些伤兵，这些快断的刀。”
我没说话。他说得没错。我们身上带的炸药包，早在炸铁链时用完了。传令兵也失联，前后联络不上。副将那边不知战况如何，士兵甲也不知是否脱身。现在，我身边只有这几十个快撑不住的弟兄。
“你还有选择。”他道，“放下武器，我可以留你一命。”
我抬头看他：“然后呢？当俘虏？等你砍头？”
“你可以活着。”他说，“至少比现在多活半个时辰。”
我冷笑：“那你试试看，能不能在半个时辰内拿下我。”
他眼神一冷，抬手。
鼓声再起。
这一次，敌军不再压制，而是全面逼近。重甲方阵踏步前行，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长矛前推，盾牌压境，像一堵移动的墙。铁骑也开始策动，从后方缓缓包抄。弓手换上火箭，准备焚烧我们藏身的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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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牙，提剑上前一步：“还能战的，跟我上！”
亲卫们嘶吼一声，举起残破的兵器。有人扔掉断刀，捡起地上敌军尸体的长矛；有人撕下衣角包扎伤口，重新站起。我们冲向正面，试图在对方合围前撕开一道口子。
刚冲出十步，迎面就是一轮长矛突刺。
我侧身躲过，剑锋削断一根矛尖，顺势劈向持矛者肩膀。那人穿着厚甲，只砍出一道白痕。他反手一撞，盾牌砸中我胸口，震得我后退两步。旁边亲卫扑上来补位，却被侧面刺来的长矛贯穿腹部，当场倒地。
我又冲向另一人，连斩两人，逼退第三名。可每杀一人，立刻就有两人补上。他们的阵型严密，轮替有序，根本不给我近身的机会。而我们的队伍，越打越少，越打越散。
一名亲卫大喊：“将军！右边塌了！”
我看去，右侧阵型已被压溃，三名弟兄被长矛钉在地上。左侧也支撑不住，两名弓手冲上来放箭，刚拉开弓就被飞斧击中，仰面倒下。
我退回中心，喘着粗气。四周全是敌人，火光映着铁甲，像一座熔炉要把我们烧尽。亲卫只剩六十多人，多数带伤，阵型彻底压缩成一团。
渤辽将领站在高台，冷冷看着这一切。
“你很勇。”他说，“但勇，救不了你。”
他抬手，准备下令总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短促，尖利，像是某种紧急信号。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后方。那队铁骑也停下动作，骑士回头张望。
我抓住这一瞬，猛地抬头。
火光深处，似乎有影子在动。不是我们的兵，也不是他们的援。更像是另一股势力？
可我没时间细想。
渤辽将领收回目光，重新盯住我，声音更低：“最后一遍。降，或死。”
我握紧剑，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与血腥味。我站在凹地中央，脚下是同伴的血，面前是压境的铁军。火光照在铠甲上，映出斑驳裂痕。剑刃卷了口，掌心满是汗。
我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将剑尖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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