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呢,你这年纪,确实也该抓紧了。”
朱建军话锋一转,“我单位的老陈,陈科长,你还记得吧?他爱人有个外甥,叫宋和平,在部队上,是个连长,今年二十八,党员,人品、模样都周正。老家是山东的,根正苗红。今年刚调回咱军区下属单位,前途不错。你陈阿姨见过你,一直夸你好,这不,昨天特意找我说了这事儿,想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又是相亲!
朱林只觉得一股烦躁和委屈猛地冲上心头,刚才因为想起李卫民而生出的那点微甜瞬间消散无踪。
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有些发紧:“爸,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上次那个……就算了,怎么又……”
“什么叫不想考虑?”朱母忍不住插话了,语气焦急,“小林,你都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瞅瞅咱这胡同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张姨家的闺女,比你还小两岁,老二都满月了!你总这么拖着,街坊四邻背后怎么说?爸妈这心里……能不急吗?”
朱母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她是真着急,女儿长得俊,教养也好,性子却倔,婚事成了老两口最大的心病。
之前在部队也就算了,如今既然已经退役了,他们就想着早点让女儿成婚。
可介绍的对象女儿总看不入眼,她是又愁又怕,怕女儿真拖成老姑娘,到时候更找不到好的。
“妈,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朱林试图讲道理,语气却难免带着情绪,“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为了堵别人的嘴,随便找个人就嫁了吧?那个宋连长,我见都没见过,谁知道合不合适?”
“不见怎么知道不合适?”
朱父板起了脸,“小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人家宋和平同志是部队干部,政治可靠,作风正派,年纪也相当!你陈阿姨说了,小伙子踏实肯干,不像有些纨绔子弟。见一面,聊一聊,了解了解,这有什么不好?万一就觉得合适了呢?”
“爸!”朱林提高了声音,“我现在真的没心思想这个!我自己的工作、学习都还没……”
“工作学习重要,个人问题就不重要了?”朱建军打断她,语气加重,“你现在是还年轻,觉得自己能等。可再过两年呢?好条件的男同志,哪个不是早早被人定下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小林,爸爸是过来人,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现实就是这样!女孩子,终归要有个归宿,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将来我们老了,走了,你也好有个依靠!”
这话说得重了,也戳中了朱林内心最深处的一丝惶恐。她不是不懂事,也不是真的抗拒婚姻,她只是……只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在火车上侃侃而谈、在冰城棋坛光芒四射、在茶馆里从容品茗的年轻身影。
见过那样的人,再看别人,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可这份隐秘的心思,她无法对父母言说。
李卫民和她算什么关系?
两人认识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勉强算是朋友。
她连他有没有对象,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这只是一场无望的、她自己都不太敢深想的单方面好感罢了。
见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也微微泛红,朱母心又软了,放柔了声音劝道:“小林,爸妈不是逼你,是为你着想。你就当是多认识个朋友,去见一面。要是真觉得不行,咱们再说不行的,好不好?给你陈阿姨一个面子,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啊?”
朱父也缓和了语气,但立场依旧坚定:“爸爸不是老封建,也支持你看重思想契合。但契合的前提是接触、是了解。这个宋和平,至少从各方面条件看,是个正经可靠的同志。见一面,哪怕最后不成,你也算对自己、对介绍人有个交代。不然,你让爸爸在单位怎么面对老陈?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父母的焦虑、社会的眼光、介绍人的情面、以及那个“二十五岁”像紧箍咒一样提醒着她的现实。
朱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拒绝王援朝那样干脆了,那次的拒绝已经让父母很没面子,也让王叔叔那边有些微词。
这次是父亲直接的同事介绍的,再直接回绝,父亲在单位恐怕真的难做。
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看着母亲眼中真切得让人心疼的忧虑,那倔强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是咽了回去。
一种混合着疲惫、妥协和淡淡悲哀的情绪笼罩了她。
她垂下眼帘,盯着桌上粗糙的碗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不甘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奈的平静。
“……好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间,地点。”
朱父和朱母闻言,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就对了!”朱父连忙道,“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地点……我再跟陈科长确定一下,肯定找个安静方便说话的地方。”
朱母也点头:“小林,去的时候打扮得精神点,但也别太刻意,自然大方就好。”
朱林“嗯”了一声,再也无心吃饭,站起身:“爸,妈,我吃饱了,有点累,回屋躺会儿。”
“去吧去吧,碗筷妈来收拾。”朱母连忙说,看着女儿略显单薄的背影走进里屋,关上门,她脸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低声对丈夫说,“这孩子……心里好像装着事。”
朱父摇摇头:“能有什么事?就是眼光高,心思飘。见了宋和平,说不定就能定下来了。部队出来的,稳当。”
里屋,朱林和衣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闹声,更衬得屋里一片寂静。明天下午……相亲……宋和平……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却不合时宜地又浮现出李卫民的脸。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起,她忽然很想立刻出门,去秦沐瑶家“偶遇”他,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可随即,这冲动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见了面又能怎样呢?自己这头,正被父母推着去和另一个男人相亲。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