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寂静几乎让人窒息。
朱林躺在床上,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父母的忧虑、年龄的压力、对未知相亲对象的排斥,还有心底那个挥之不去却似乎遥不可及的身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猛地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躺下去了,再躺下去,她怕自己会被这沉闷的空气逼疯。
穿上棉大衣,围好围巾,朱林对正在外间收拾的母亲说了声“妈,我出去走走”,也不等回应,便推门走进了午后清冷的胡同里。
冬日的阳光淡薄,没什么暖意,风吹在脸上刺刺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空茫茫一片,脚步却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等她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怎么走到秦家附近了?
那天在茶馆分别,李卫民确实说过他暂时借住秦家。
自己这是……下意识地走到这里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她放慢了脚步,在附近踌躇着,进去?还是不进去?以什么理由进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前面一个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李卫民。
李卫民下午本想着琢磨琢磨剧本的事情,可一时半会实在是没有头绪。他也不强求,而是打算出门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一些灵感来。
结果刚出门一抬头,就看见了胡同口那道裹在棉大衣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身影。
“朱林同志?”李卫民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这么巧,你也在这边?来找人还是散步?”
朱林没想到真能碰上,一时有些慌乱,眼神躲闪了一下,才低声道:“没……随便走走,散散心。” 她的声音闷闷的,全然没了之前的清亮。
李卫民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昨天虽然也有烦闷,但聊开后明显开朗了许多。
此刻的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更深的郁色,整个人都蔫蔫的。
“怎么了这是?”李卫民收敛了笑容,语气温和而关切,“昨天分开时还好好的,遇到什么事了?看你情绪不太对。”
这温和的询问,像是一下子戳破了朱林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鼻尖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强忍着的委屈和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看了看四周,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卫民了然,指了指旁边一个稍微背风、无人经过的墙根:“那边安静点,要不……聊聊?”
朱林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过去。
靠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朱林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不甘和无力:“我爸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就在明天下午。”
李卫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这年头,尤其是对二十五岁的女性来说,家庭和社会压力可想而知。
“可我真的不想去!”
朱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李卫民,你说,女人难道就一定要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孩子、围着灶台和男人转吗?难道我们自己的理想、工作、学习就不重要吗?我不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可他们……他们总觉得女人最大的归宿就是嫁个好人家!”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为情绪起伏而染上红晕,眼底闪着倔强的光,却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脆弱。
李卫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长辈式的说教,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认同和理解。
“朱林同志,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女人当然可以有,也应该有自己的追求。婚姻是人生的一部分,但绝不是全部,更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把心思放在工作、学习上,提升自己,实现自我价值,这本身就是一个独立个体最宝贵的权利和追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在我看来,一个女性,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应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有追求事业和追求理想的自由。无论是相夫教子,还是投身事业,只要是发自内心的选择,都值得尊重。但如果是被外界的眼光、父母的焦虑推着走,那无论选择哪条路,将来都可能会有遗憾。”
这些话,对于来自后世的李卫民而言,几乎是常识。但在这个刚刚结束动荡、许多观念尚未完全扭转的1977年初,从一个年轻男性口中如此明确、坚定地说出来,对朱林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她怔怔地看着李卫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甚至比她自己的思绪表达得更清晰、更有力。那种被理解、被支持、被当作一个平等独立的个体来尊重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一部分坚冰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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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的这么想?”朱林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底泛起微微的水光,但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遇到知己的激动。
“当然。”李卫民微笑,“我觉得,你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有勇气。坚持自己认为对的路,哪怕暂时有压力,也比将来后悔强。”
朱林用力点了点头,心中的烦闷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被鼓舞的力量。
她看着李卫民清俊的侧脸和真诚的眼神,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耀眼。
一种强烈的好感混合着钦佩和亲近感油然而生。
要是……要是他能是自己的对象,那该多好。
她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但随即,这念头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苦涩。
他这么优秀,见识广博,才华横溢,人又长得精神,待人接物也周到……这样的男人,恐怕早就被眼光好的姑娘家定下了吧?或者,家里也早就安排了门当户对的相亲?自己这点心思,怕是痴心妄想了。
李卫民正说着,忽然注意到朱林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先是亮晶晶的充满了赞同和喜悦,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和失落。这情绪的快速转换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又想到什么烦心事了?”他关切地问。
朱林回过神,慌忙摇头,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想到明天下午还得去应付那个相亲,心里还是有点烦。”
李卫民见她不愿多说,也不追问,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既然你这么不想去,干脆就别去了呗。或者……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办法?”朱林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