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扳着手指头,随口道来:
“第一招,硬着头皮往下冲。别管写得好不好,先按照大纲把这段情节‘糊’过去,把故事线推进了再说。烂就烂点,回头再改。有时候卡住就是因为太想一步到位,反而束手束脚。”
“第二招,跳过去写。这段实在写不出感觉,就先标记一下,跳到后面你特别有灵感、特别想写的章节去写。等把后面的兴奋点写完了,情绪和手感回来了,再回头啃这块硬骨头。”
“第三招,换个地方,干点别的。出去溜达一圈,看看街景,听听人说话,或者干脆睡一觉。让脑子彻底放空,有时候答案自己就冒出来了。死磕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最后一招嘛,”李卫民笑了笑,“找人瞎聊。就像咱俩现在这样。不一定是聊你卡住的具体情节,就天南海北胡扯,聊点相关的历史背景,聊点人物原型可能的生活细节,甚至聊点完全不相干的有趣事儿。聊着聊着,说不定哪个词、哪个画面就把你点醒了。”
冯冀才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卫民说的这些,不是什么高深理论,却非常贴合创作的实际困境,而且解决方法简单直接,充满了一种实用的智慧。
尤其是“跳过去写”和“找人瞎聊”,他之前虽然隐约有类似感觉,但没总结得这么清晰。
“妙啊!老弟,你这几句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冯冀才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我这两天就是死磕这一段,越磕越僵!听你这么一说,是该换个思路了尤其是找人聊聊,我老觉得自己得闭门造车,其实有时候聊聊确实能打开思路。
卡文的话题一打开,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冯冀才摩挲着稿纸,眉头微蹙:“我这本《义和拳》写义和团,总想把乱世里的人写活,可下笔总觉得人物立不住,要么太脸谱,要么少点筋骨,你说这小说创作,到底该怎么抓魂?”
“这有什么难的,”李卫民笑道。
见冯冀才一副请教的模样看着自己,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李卫民来了谈兴。
他指尖点了点稿纸上“张德成”三字,声随意道:“依我看,写人先写‘私’,再写‘公’。乱世英雄不是天生的金刚,得有凡人的软肋——或许张德成上阵前会摸一摸腰间老娘留的烟袋,或许他也会愁弟兄们的口粮,先有烟火气,英雄气才扎得深。这就像托尔斯泰写《战争与和平》,拿破仑再雄才,落笔也是他深夜的孤独,皮埃尔再笨拙,藏的是凡人的赤诚,大时代得装下小人物的细碎,才撑得起厚重。”
冯冀才眼睛倏地亮了,觉得这小伙子肚子里面还真有点东西。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烟卷都忘了点:“这话戳心窝子!我总困在‘英雄就得有英雄样’的框子里,倒把最要紧的丢了。那你说,除了写人,故事的筋骨该怎么炼?”
“得找钩子,更得留白。”
李卫民随手捡起一片碎纸,“莫泊桑写《项链》,全篇没一句骂玛蒂尔德,可结尾一句真相,把人性的虚荣与坚韧全戳透了,这是藏锋;鲁迅写《阿q正传》,用最直白的笔写最刺骨的凉,这是见血。咱们写历史小说,不必事事都写满,义和团的鼓声停了,弟兄们散落的背影,百姓灶台上凉了的粥,比满纸刀光剑影更有劲儿——留白处,才是读者能钻进去的地方。”
就像是某作者,总是把剧情事无巨细的写出来,把读者当傻子,殊不知有些时候,读者自己会脑补,写的太仔细,反而让人家怀疑你灌水。
冯冀才猛地一拍大腿,青砖震得落了点浮尘,忙捂住嘴怕惊扰旁人,压着声音激动道:
“妙!太妙了!我写战场总想着铺陈厮杀,倒没想过‘无声处听惊雷’!你方才说的托尔斯泰、莫泊桑,我也读过译本,可从没往‘凡人烟火气’上想,只当是写大时代的章法!”
李卫民笑了笑,又道:“还有一点,小说的‘真’,不在史实的精准,而在人心的真切。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一字一句抠着艾玛的心思,哪怕情节是虚构的,可那份对虚妄的执念,对现实的不甘,是人人都有的,这就是千古不变的真。你写义和团,不必拘泥每一场仗的输赢,要紧的是写出他们‘扶清灭洋’背后的绝望与热血,写出乱世里普通人的身不由己,这才是能扎进人心里的东西。”
冯骥才怔怔看着李卫民,半晌才叹出一口气,眼底是掩不住的欣喜与认同,指尖狠狠掐了掐烟卷:“我这阵子憋在书堆里写得苦,越写越迷茫,总觉得像摸着黑走路,今儿跟你一聊,好比拨云见日!旁人聊创作,不是谈章法就是谈主题,唯有你,字字都戳在创作的根上,连那些世界名着的道理,都讲得这般通透实在!”
他伸手拍了拍李卫民的肩,力道真诚:“说句心里话,我这辈子聊创作,从没遇见过这般知己!你这番见解,比我读十年书都管用,往后我这稿子,可得多找你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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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民颔首轻笑:“冯兄客气了,你笔下的天津卫,有烟火有筋骨,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往后咱们互相切磋,定能写出好东西。”
冯冀才觉得受益匪浅,殊不知李卫民仗着前世的信息差,在大佬面前传授写作经验,也是情绪价值拉满。
冯冀才和李卫民是越聊越投机,越聊越精神,就差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了。
“对了。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老弟你叫什么呢。”
冯冀才主动介绍了自己:“我叫冯冀才,天津人,暂时借调在这儿搞创作。老弟你怎么称呼?也是来投稿的?还是社里新来的?”
“李卫民,一个插队知青,来拜访李红英编辑的。” 李卫民简单自我介绍,没提《棋王》作者的身份。
“李卫民?这名字有点耳熟” 冯骥才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刚才编辑部隐约传来的喧哗和“李卫民”这个名字,再结合眼前这年轻人的谈吐气质,一个念头闪过,“等等!你不会就是写《棋王》和《牧马人》的那个李卫民吧?!”
李卫民笑着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啊!” 冯冀才这下更惊喜了,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失敬失敬!你那两篇大作我都拜读了,写得好!尤其是《棋王》,把那种痴迷和境界写绝了!怪不得你对‘卡文’这么有心得!原来也是同道高人!”
知道李卫民身份后,气氛更加热烈。
两人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更广泛的文学创作话题。
大多数时候都是李卫民仗着前世的见识在和冯冀才吹牛逼,而冯冀才则是一脸恭敬的倾听。
心想不愧是《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这学识就是广博。
什么中外名着,人家都信手拈来。
再看看自己,和人家差的远了。
李卫民自然不知道冯冀才的想法,否则的话,爽感还要加倍。
一直到李红英过来喊他吃饭,李卫民这才意犹未尽的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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