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到三个小时前,李红英交代了李卫民几句后,就回头前往编辑室继续处理手头稿件。
如今随着黎明的到来,广大群众和知识分子的投稿热情日益高涨,每天收到的稿件,读者的来信,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作为编辑的李红英,自然是忙的不可开交。
上午约莫十点半左右,李红英正低头核对手头的稿件,桌角的搪瓷缸还冒着细弱的热气,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笔挺的藏青中山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公文包,神情带着几分拘谨又难掩热切。
他一进门,就对着坐在门口的一位编辑询问:同志你好,请问,哪位是《牧马人》的编辑?”
李红英不等同事回复,便大声对其说道:“我就是《牧马人》的编辑李红英,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人见状,上前两步,对她说道:“李编辑,您好,我是北影厂的编辑梁晓声。今天冒昧过来,是因为我们厂看中贵社的小说《牧马人》,所以派我前来和贵社对接《牧马人》改编电影剧本的事。”
梁晓声说罢快步走上前,递过单位介绍信,语气诚恳,“厂里觉得《牧马人》这篇小说底子极好,我是这次剧本组的编辑,今天来就是想跟出版社敲定版权,再盼着能跟作者请教几句。
李红英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马露出笑意,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当即笑着站起身:“哎呀,这是好事啊!我这儿没问题!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还得通过我们领导才行。”
说罢,李红英热情的把梁晓声介绍给严主编。
严主编一听这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到梁晓声把事情和严主编谈完,再次找到李红英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李红英对梁晓声说道:“俗话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儿《牧马人》的作者李卫民刚好就在社里,我这就带你去见见他!”
梁晓声一听这话,瞬间大喜过望,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点头:“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当面跟李老师请教,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在他心目中,能够写出《牧马人》这么有深度的小说来,那肯定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再不济,也得是个三四十岁的稳重的中年人。
两人说着便往外走,李红英边走边念叨:“他方才还在杂物间收拾读者来信,许是到别处溜达去了,走,咱们找找他去。”
两人找遍了杂物间,终在二楼的一间小房间内看见了李卫民,他此时正和冯冀才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李红英脚步轻快凑过去,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李卫民肩膀,眉眼弯着笑:“你们这是聊什么呢,这么入神?都快晌午了,再不去,别说窝头,连食堂的咸菜都要见底了。”
一旁的梁晓声瞅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李卫民和冯冀才之间快速扫过,心中瞬间有了判断:这位年约三十、气质沉稳、谈吐间自带一股文化人厚重感的,定然是《牧马人》的作者无疑!旁边那个笑眯眯看着稍显年轻的,或许是编辑部的助理或实习生?
电光石火间,梁晓声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冯冀才的右手!
他用力摇晃着,脸上写满了“终于见到偶像”的兴奋与敬仰,语气诚挚得近乎虔诚:
“李老师!您好您好!可算见到您了!我是北影厂的编辑梁晓声!早就拜读过您的大作《牧马人》和《棋王》!写得太好了!尤其是《牧马人》里老许那种扎根土地的情怀和坚守,还有《棋王》里对‘棋道’与‘人道’的深刻挖掘,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回味无穷啊!我们厂领导和我本人都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能当面见到您,真是太荣幸、太幸运了!”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一股脑儿将酝酿已久的敬仰之情倾倒而出,握着冯冀才的手更是摇个不停。
冯冀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热情过度的“认亲”弄得完全懵了!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那里,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看眼前激动万分的梁晓声,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的李红英,最后目光落在已经忍不住开始憋笑、肩膀微微抖动的李卫民身上。
“等等等!同志!你” 冯冀才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又不好太用力,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这什么情况”的无措,“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我不是李卫民啊!我也不是《牧马人》的作者!”
“啊?” 梁晓声满腔的热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但眼神还是充满怀疑,“您别谦虚了李老师!我知道你们文化人都低调!除了您,这屋里谁还能有这份气度写出那样深沉的作品?” 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觉得对方是在客气。
“我真不是!” 冯冀才哭笑不得,终于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指着旁边已经快忍不住笑出声的李卫民,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他!他才是你要找的李卫民同志!《棋王》和《牧马人》的作者!我刚还在跟他请教写作卡文的问题呢!”
“什么?!” 梁晓声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李卫民那张年轻得过分、此刻正努力抿着嘴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脸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高大挺拔是不假,但怎么看也就二十出头,脸上甚至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这这能是写出《牧马人》那种充满人生厚重感和历史沧桑感的作者?能是构思出《棋王》那般精妙哲理和人生三味的大手笔?
梁晓声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脑子里嗡嗡的。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冯冀才,再看看李卫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才那番热情洋溢的“表白”,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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