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同志:您的《棋王》让我想起了我们村里那个下棋如痴的老石匠您写出了棋盘外的人生,写活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来自山西某知青)
这个知青大概是看过棋王后,发表了一下感慨。
李卫民拿起了下一封信。
这封信是内蒙古寄来的。
“《牧马人》让我泪流满面,那种对土地和信念的坚守,正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求的。请问您是如何构思老许这个人物的”
又是一封探讨剧情,发表感慨的信件。
李卫民发现,这样类似的信件还挺多,都是看过小说后,写信和他探讨小说中的细节、人物命运、时代隐喻,甚至就某个情节展开争论,态度认真而热烈。
随着看得的信件越来越多,偶尔也会有一些意外收获。
有些信封摸起来厚厚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信纸,竟然夹着一些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夹着几角、一元纸币的。
这个应该算是来自读者的打赏了。
当然,也有那种厚厚的信件,里面是读者自己寄来的作品,有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厚厚一叠,恳请他“指点斧正”。
看到这个,李卫民不由得苦笑,你有作品你不投稿给编辑,寄给我有什么用?
最让李卫民喜欢的,则是一些年轻的女性读者寄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大多字迹娟秀,情感细腻。
比那些粗糙的大老爷们的字好看多了。
除了表达对作品的喜爱,还会含蓄或直接地表达对作者本人的好奇与好感。
更有大胆者,随信附上了自己的照片!黑白的一寸或二寸照,姑娘们穿着朴素的衣衫,梳着麻花辫或齐耳短发,对着镜头露出羞涩或灿烂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时会写上一句诗或自己的名字。
可惜的是,这些姑娘大多长得不怎么样,还有几个特别丰腴的,一看就知道家境不错。
不过李卫民暂时没有榜富婆的想法,所以只能遗憾拒绝她们。
左挑右选,稍微选出几个好看的,可惜别说和朱林比了,就连秦沐瑶都赶不上。
李卫民看着这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面孔,只能和她们说一句抱歉了。
他的子弹是有限的,得用在高质量的女人身上。
还有一些奇葩读者,来信诉说自己的困境,什么吃不饱饭,家庭贫困之类的,要求他这个作者能够予以经济上的帮助。
就差直接开口要钱了。
好家伙,简直是倒反天罡!离了个大谱!
把李卫民都看笑了。
李卫民又翻看了几十封信件,初时的新奇与感慨渐渐被重复的内容和某些奇葩请求消磨得有些厌烦了。
他将手头看过的、以及大致分类觉得可能需要回复或保留的信件,一股脑儿塞进那个半旧的麻布袋,打了个结,准备先带回去再慢慢处理。
低头看看手表,时间还早,离午饭还有一阵。
他闲来无事,便在这里随意逛了起来。
这栋老楼走廊狭长,光线有些昏暗,两侧房间的门大多敞开着,隐约传来打字机的哒哒声、低低的讨论声,以及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充满了文字工作的独特气息。
走过一间敞着门的房间时,里面的景象吸引了他。
这间屋子靠窗放着一张老旧的写字台,上面堆满了书籍、稿纸、参考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原本的颜色。
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挽到了手肘,头发有些自然卷,略显凌乱。
此刻,他正对着铺开的稿纸,时而抓耳挠腮,时而猛拍额头,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忽然,他似乎对刚写下的几行字极度不满,一把将那张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脚边一个快满出来的字纸篓里,那纸篓旁边还散落着好几个类似的纸团。
李卫民看得有趣,这分明是写作者遭遇“卡文”时的经典痛苦模样。
他倚在门框上,敲了敲敞开的木门,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开口道:“哥们儿,跟这稿纸有深仇大恨呢?写什么呢这么煎熬?”
那人闻声,猛地转过头来。
李卫民这才看清他的正脸: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显厚实,下巴上冒出些青胡茬。
不知怎的,李卫民莫名感觉这人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那人眼神原本有些焦躁,但在逆光中看清门口站着的李卫民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焦躁化为了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阳光从李卫民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格外灵动。
“你是?” 男人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被打断思路的疲惫。
“路过,听见里面动静挺大,好奇瞅瞅。”
李卫民笑了笑,走进房间,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环境。
,!
屋里除了那张堆成山的书桌,还有两个塞满书的简易书架,墙角放着暖水瓶和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和一些写着零散字句的便签。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还有一丝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很典型的七十年代“文化工作者”的创作空间。
“唉,别提了。” 男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厚厚的稿纸,“正在磨一篇小说,写到关键处,怎么都不对味,卡在这儿快两天了!脑子里有画面,有声音,可落到纸上,就是差点意思,干巴巴的,拧巴!”
他显然也是憋得难受,见李卫民面生但气质不像寻常访客,倒也愿意吐吐苦水。
李卫民走到桌边,也没客气,随手拿起旁边一摞写好的稿纸最上面几页翻了翻。
标题是《义和拳》,字迹遒劲有力,但能看出修改的痕迹很多。
“你是冯冀才?”
李卫民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气却非常肯定。
他说刚才怎么看得眼熟,原来是因为前世小学时候语文课本上学习过人家写的俗世奇人系列的《泥人张》和《好嘴巴杨》。
当初他读这两篇课文的时候,感觉特别有趣,为此还去查了作者简介。
自己原来是真的见过人家,不过是见过人家的照片。
这也是一位大佬啊。
“我是冯冀才,怎么了?”
“哦,没怎么。”
李卫民打了个哈哈。
要是时间倒回到他小学的时候,他遇见冯骥才,说不定会像见到明星的小迷弟一样。
如今的话,也就只是惊讶一下,感慨一下罢了。
“你刚刚说你卡文啊?这事儿我熟。”
李卫民放下稿纸,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姿态放松,“我自个儿写东西也常遇到。有几个土办法,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听听?”
“哦?你说说看!” 冯冀才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他正苦于无人交流,编辑部其他人都忙,能有个看起来懂行的人聊聊也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