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凝聚的寒意。
皇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在地上的曹答应身上，半晌没有说话。
曹答应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自周宁海传她来翊坤宫，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定是清婉公主把今日宫道上的事告诉了皇贵妃。
这堂堂大清和硕公主，竟还会做些告状的事儿，当真是小家子气。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曹答应压抑的呼吸声。
颂芝侍立在皇贵妃身后，垂着眼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曹答应微微颤抖的膝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曹琴默。”皇贵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你可知罪？”
曹答应身子一颤，连忙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嫔妾……嫔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明示。”
“不知？”皇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嘲讽：“曹答应倒是会装傻。今日在宫道上，你对清婉说了什么，还用本宫再重复一遍吗？”
曹答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嫔妾……嫔妾只是一时糊涂，求皇贵妃娘娘恕罪……”
“一时糊涂？”皇贵妃坐直身子，将手中的步摇掷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曹答应又是一哆嗦：
“你让清婉帮你把温宜要回去，这也是一时糊涂？”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曹答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冰：
“你怕是忘了，当年是谁护着你把温宜生下来的？是谁力排众议让你把公主养在膝下？是谁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给你送去吃的穿的，让你在这后宫有一席之地？”
“可你，是如何回报本宫的？”
曹答应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嫔妾……嫔妾没忘，嫔妾感激娘娘的恩情，没齿难忘……”
“没忘？”皇贵妃冷哼一声：
“没忘你会纵容你身边的宫女，去抢清婉的东西？没忘你会听信一个下贱宫女的挑唆，背叛本宫，去依附旁人？”
这些都是陈年旧账，却像一根根刺，深深扎在皇贵妃心里。
当年她见曹琴默有些小聪明，又怀着身孕，便多照拂了几分，没成想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曹答应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事是她心中的痛，也是她最不敢面对的过往。
她知道，皇贵妃向来记仇，这些事她定然从未忘记。
“臣妾……臣妾知错了，求娘娘再给臣妾一次机会……”曹答应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
“机会？”皇贵妃看着她，眼神冰冷：
“本宫给过你机会。可你呢？一次次挑战本宫的底线。如今，你竟然还敢算计到清婉头上，让她帮你要回温宜？你当本宫是死人吗？”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严厉：“你以为把温宜要回去，就能母凭女贵，重新得宠？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端贵人如今被幽禁在圆明园，你想见她一面都难，还想更改玉牒？”皇贵妃的声音掷地有声：“就算没有端贵人，温宜如今也轮不到你抚养！”
曹答应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没想到，皇贵妃竟然连端贵人被幽禁在圆明园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翊坤宫的监视之下。
“你也不瞧瞧柔常在是怎么待温宜的。”皇贵妃继续说道：
“她虽对温宜面上不冷不淡，可那份放在心尖上的疼惜，藏都藏不住。温宜如今越来越依赖她，这是你能比的吗？”
曹答应死死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恨。她自然知道柔常在对温宜好，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不安——
再这样下去，温宜怕是真的要忘了她这个生母了！
嗯，虽然可能现在也不记得就是了，有当时皇贵妃的运作，让她养了温宜一段时间，可后来只是因为宫女的几句话，就让不满周岁温宜离开了自己……
当真是恶毒。
“你想让温宜认祖归宗，也不是不行。”皇贵妃话锋一转，看着曹答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
“但不是现在，更不是由你指手画脚。什么时候你安分守己，什么时候你真正让本宫看到你的悔改，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曹答应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下去，她知道，皇贵妃这话不过是敷衍。
以她对皇贵妃的了解，一旦被她厌弃，就很难再翻身，而自己如今，已经被厌弃了。
“怎么？不服气？”皇贵妃看着她的神色，挑眉问道。
“嫔妾不敢。”曹答应连忙低下头：
“嫔妾……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痴心妄想。”
“最好如此。”皇贵妃转身回到软榻上，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记住，温宜是皇上的公主，不是你争权夺利的工具。若是让本宫发现你敢动歪心思，或是为难柔常在和温宜，休怪本宫不客气！”
“嫔妾……嫔妾遵旨。”曹答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
她如今只是一个失宠的答应，还能有什么歪心思有什么手段？
“滚吧。”皇贵妃挥了挥手，懒得再看她一眼。
曹答应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翊坤宫的宫门，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看着曹答应狼狈离去的背影，颂芝走上前，轻声道：“娘娘，这曹答应怕是不会真的安分。”
“她安分不安分，由不得她。”皇贵妃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派人盯着她，若她敢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给本宫。”
“是。”颂芝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