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景仁宫高大的窗棂，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紫檀木的长案上燃着凝神静气的檀香，烟缕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悄然涌动的暗流。
众嫔妃按位份高低排班站定，给端坐在上首的皇后请安，鸦雀无声中，唯有珠钗环佩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请安声整齐划一，带着后宫女子特有的柔婉，却也藏着各自的心思。
皇后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无波：“都起来吧。今日天气转凉，各宫都该添些衣物了，仔细着了寒。”
“谢皇后娘娘关怀。”众人谢恩起身，刚要落座，站在坐在稍靠中间位置的富察贵人忽然嗤笑一声，目光像淬了冰似的射向斜后方的顺常在：
“有些人就是贱骨头，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坐在一处？”
这话来得突兀，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富察贵人和顺常在身上。顺常在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宫装，闻言脸色一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轻声道：
“贵人慎言。嫔妾与贵人同为皇上妃嫔，按规矩嫔妾坐在这里，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富察贵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瞪着她，声音尖利：
“你也配提规矩？前日在咸福宫撒野的劲头呢？若不是看在同属富察家的份上，我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顺常在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白：“嫔妾从未撒野，倒是贵人屡次寻衅，怕是有失身份。”
“我失身份？”富察贵人被戳到痛处，正要发作，却听得一道慵懒中带着锐利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富察贵人好大的谱。”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贵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凤目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绣金线海棠的宫装，虽未着正红，那份迫人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这景仁宫里，不说有本宫在此，还有敬妃、齐妃两位妃子坐着，轮得到你一个贵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富察贵人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嗫嚅道：“皇贵妃娘娘，臣妾……臣妾只是与顺常在说些家事……”
“家事？”皇贵妃冷哼一声，端起宫女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在皇后娘娘的宫里论家事，还吵得人不得安生，富察贵人是觉得皇后娘娘的景仁宫，成了你富察家的后院不成？”
这话分量极重，富察贵人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嫔妾不敢！嫔妾绝无此意！求皇贵妃娘娘恕罪！”
坐在皇贵妃下首的齐妃本就看富察贵人不顺眼，此刻见皇贵妃开了口，也跟着瞪了她一眼，沉声道：
“富察贵人，皇后娘娘在此，岂容你放肆？还不快给顺常在赔罪，安分些！”
齐妃虽性子直爽，却也是妃位，说出来的话自有分量。
富察贵人咬着牙，心里又气又恨，却不敢违逆，只能转向顺常在，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是嫔妾失言，还请顺常在莫怪。”
顺常在连忙侧身避开，福了福身：“贵人起来吧，此事不必再提。”
她虽占了上风，却不敢真的让富察贵人难堪，点到即止，反而显得大气。
皇后看着这出闹剧，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好了，都是姐妹，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富察贵人，既然知道错了，就坐吧，往后谨言慎行便是。”
“谢皇后娘娘。”富察贵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再不敢多言。
皇贵妃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敬妃坐在另一侧，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
这富察贵人，怕是往后的日子不会太顺了。
她想立同欣嫔那般心直口快的人设，可她这张嘴，可比欣嫔得罪人。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景仁宫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凝滞。
皇后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无非是叮嘱各宫注意防走水；
照看好各宫的阿哥公主；
年下了，莫要在炭火和份例上亏待了身边人——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与此同时，寿康宫内却是一派温馨热闹的景象。
弘历带着淑和公主与凌清婉，刚走进院子就听见太后爽朗的笑声。
太后正坐在廊下的暖榻上，身边围着几个伺候的嬷嬷，见他们进来，连忙笑着招手：“弘历，清婉，淑和，快过来。”
“孙儿（孙女）给皇嫲姆请安，祝皇嫲姆福寿安康。”三人齐齐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弘历的手上下打量：
“几日不见，弘历又长高了些，眉眼也越发周正了。”
又看向淑和与凌清婉：“淑和这辫子梳得真好看，清婉这衣裳颜色衬得你越发水灵了。”
淑和公主性子文静些，被太后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
凌清婉却大方地凑到太后身边，仰着小脸说：“皇嫲姆，孙女儿给您带了好东西。”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清婉亲手绣的平安符，里面装了薰衣草，能安神呢。”
锦囊是用明黄色的丝线绣的，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寿”字，虽算不上精致，却透着满满的心意。
太后接过，摸了摸上面的针脚，笑道：“我们清婉真是个孝顺孩子，皇嫲姆收下了，定天天带在身上。”
“淑和也有礼物。”淑和公主见清婉送了礼，也连忙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制的小如意：
“这是额娘让我带给皇嫲姆的，说能保平安。”
“好好好，都有心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让嬷嬷把礼物收好，又吩咐人：
“快把刚做好的栗子糕端上来，给孩子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