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五年倏忽而逝。
山下凤鸣小城,十四万百姓安居。其中十万余常驻人口,受洛氏庇护,亦以税供供奉洛氏。
年关將近,城中已是一片喧囂热闹。
洛玄钧信步閒逛,洛江川身著寻常布衣,如寻常老僕般紧隨其后。
他隱居多年,城中识其面目者寥寥。
八岁的洛玄钧虽年少,却仪態端方,锦衣华服,行走间自有一番贵气,引得路人侧目。
“曾祖,高家那位小小姐,当真已经到了?”
洛玄钧在一处摊位前驻足,拿起一支簪子。簪子用料寻常,但造型別致,显是巧匠手笔。
洛江川捻须微笑:“放心,你爹不敢誆骗老夫。”
“听闻这位高氏小小姐刁蛮任性,对下人动輒打骂,便是对自家兄弟姐妹也毫不收敛,在高家颇不受待见。”
洛玄钧把玩著簪子,语气带著几分少年老成的无奈:“真不知父亲如何思量,竟为我定下这般亲事。”
“这簪子作价几何?”
摊主忙答:“小公子,两枚玉符。”
价格略高,洛玄钧却未还价。洛江川拿出两枚玉符付钱,才缓声道:“钧儿,此事你倒错怪你父亲了。”
“高氏老祖坐化,家主又遭妖兽重创。外有强敌环伺,內有族老倾轧,偏偏代掌家业的高氏少主威望不足,连嫡亲兄弟也多有不服。”
“如今的高氏,已是风雨飘摇,若无机缘,偌大家业怕是要被人分食殆尽。”
洛玄钧恍然:“曾祖是说高氏主动寻求与我洛家联姻?”
洛江川頷首,目露讚许:“钧儿聪慧,一点即透。”
“既是主动求援联姻,为何不遣温婉淑女?偏送来这位刁蛮小姐与我相看?若我不喜,高氏岂非竹篮打水?”
洛玄钧又看中一柄小巧木剑:“这木剑倒別致,正好送给琼妹做生辰礼。”
洛江川付了钱,边走边道:
“无奈之举罢了。高氏虽是老牌家族,族人数百,但嫡长一脉適龄待嫁之女寥寥。”
“嫡长一脉仅有两女,唯有这位小小姐与你年岁相仿。若选他房嫡女子联姻,引我洛氏为强援,则嫡长一脉地位动摇,高氏未来由谁执掌,可就难说了。”
洛玄钧轻嘆:“一桩婚事,竟也藏著这般乾坤。”
洛江川正色道:“世间道理本就如此,尤其世家大族之间,一举一动皆有其意。”
“钧儿身为洛氏少主,更当时刻留心,勤学善思,方能早日独当一面。
“钧儿谨记曾祖教诲。”
凤鸣山,家主书房。
高氏来使高康靖正与洛明信商谈联姻之事。
洛氏立族修仙不过五十载,明面上仅洛长歌一位种灵境修士,在北荒诸多修仙家族中实力仅属中下。本非高氏联姻首选。
然近年洛明信持家有方,事必躬亲,洛氏渐显中兴之象。
不算外姓子弟,洛氏本家小辈中,虽尚无种灵境,却已有二十三人诞生气感踏入引气境,其中引气后期便有六人。
此等实力,进取或显不足,守成却绰绰有余。
加之洛、高二族素无利益衝突,中间更有黄枫谷张氏这一引气境小家族作为缓衝。
种种因由,洛氏便成了高氏困境中联姻的上佳之选。高氏势颓之际,自然首先想到了洛氏。 洛明信指尖掠过嫁妆清单边缘,沉吟道:“康靖兄,高氏嫁妆丰厚,诚意可见。”
“然联姻之事,终需两小儿心意相合。若彼此生厌,纵使我等长辈强行撮合,又有何益?”
高康靖乃高氏家主第四子,与代掌家主之职的高氏少主一母同胞。此番正是奉少主之命,前来与洛氏结盟。
“洛家主,凝汐性子是骄纵了些,毕竟年幼。回去后,家兄定会严加管教。”
“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洛家主与家兄首肯,小儿女们岂能违逆?”
高康靖言辞恳切。以为是洛明信不喜高凝汐。
洛明信面露难色:
“康靖兄有所不知。家父对玄钧疼爱有加,曾言其婚事当由玄钧自决。如今家父正在闭关清修,实不敢因此等事搅扰。”
“这”高康靖眉头紧锁,听出了洛明信的婉拒之意。
若在往日,高氏未必看得上洛氏,但如今內忧外患,急需外援。
临行前,高氏少主再三叮嘱,即便放低姿態,也务求结盟。
可若无联姻维繫,这结盟终究不够牢固。
“也罢!”高康靖深吸一口气:“若小女凝汐与贵府少主无缘,这些嫁妆,便权当我重(chong)山高氏赠予洛氏的结盟之礼。”
“日后高氏若有求援之处,还望洛家主念在今日情分,施以援手。”
“康靖兄放心。我洛氏立族之本,首重信义。数十年来,从未行背信弃义之事。”洛明信郑重承诺。
“如此,高某先行告退。”高康靖拱手:“另有一事相托。重山与凤鸣结盟一事,乃机密要务,万望洛家主勿要宣扬。”
“哦?这是为何?”
洛明信面露疑惑。结盟本需斩妖祭祖,昭告四方以震慑宵小。尤其高氏正值多事之秋,更应如此,何以反其道而行?
“个中缘由,高某亦不甚明了。临行前家兄特意叮嘱,许是另有谋划。”高康靖含糊道。
洛明信若有所思,点头应允:“好,洛氏定当守口如瓶。”
“告辞。”高康靖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洛氏后院。
洛玄钧献宝般將簪子捧到阴氏面前:“娘亲,您看这簪子可好看?”
“好精巧的簪子!”阴氏惊喜:“钧儿可是要送给高家小娘子的见面礼?”
“才不是!”洛玄钧摇头:“这是孩儿特意买来送给娘亲的。”
“真是娘亲的好钧儿。”阴氏笑容满面:“来,替娘亲戴上。”
洛玄钧小心翼翼取下母亲发间旧簪,换上新簪。彩蝶捧来铜镜,阴氏揽镜自照,眉眼间皆是欢喜。
“今日可见到高家小娘子了?觉得如何?”阴氏隨口问道。
“未曾见到。”洛玄钧语气略带遗憾。
“哦?这是为何?”阴氏放下铜镜,示意彩蝶退下。
“本来已快到高家小娘子下榻的客栈。”洛玄钧解释道:“曾祖忽然说想起一件要紧事,便將孩儿送回来了。”
阴氏將儿子揽入怀中,温言道:“无妨。明日高家小娘子会来家中做客,到时再见不迟。”
“嗯。”洛玄钧依偎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