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凤鸣山,修仙家族洛氏正举行族长继位大典。
祭台之上,三百年青铜古鼎青烟裊裊,七十二盏长明灯次第燃起。
檀香氤氳,混著血玉扳指叩击供桌的脆响。
洛氏族长洛长歌苍老手掌抚过供桌上斑驳的族谱。
“洛氏先祖英灵在上,不肖子孙洛长歌率凤鸣山洛氏全族四十一人,外姓子弟一百一十八人,敬奉三牲九醴,重续血脉盟誓——”
洛长歌袖中滑落半枚破碎虎符,悄无声息嵌入供桌凹槽,严丝合缝。
长子洛明信手捧乌木剑匣,匣中始祖断剑嗡鸣震颤。
“献始祖青锋剑!此剑饮过邙水妖血,浸过丰州战火,今以嫡繫心头血养其锋芒!”
洛长歌指尖血珠坠上剑脊,祠堂內骤然响起金戈铁马之声。
洛氏少年辈及外姓子弟齐声颂念祭祖文辞,青石板上跪拜人影如林。
“忆始祖凤鸣山开荒七载,族中男丁亡四存一。”
“念姑祖孤身守城,焚嫁衣为烽烟,换得两万百姓生机。吾辈纵踏仙途登天梯,不敢忘凡人根骨黄土魂!”
“明信,立誓!”
洛明信双膝跪地,三叩之后,捧起断剑高举过顶:
“始祖在上,孙儿洛明信在此立血契。若遇灭族之祸,当以身为碑护妇孺。若生背祖之徒,虽亲必诛!”
断剑青锋划过掌心,供桌上七十二盏长明灯焰心猛地窜起尺高幽蓝火舌。
铜鼎青烟笔直贯入苍冥。檐角铜铃无风狂震。似有煌煌仙音自九天而下,由远及近。
异象陡生,洛长歌心头一紧。过往祭祖,从未见此等光景。
他心思电转,驀然朗声大笑:“此乃始祖显灵,我儿明信当承家主之位!”
祠堂外,眾子弟齐声山呼,拜见新家主。
家主书房內,新任家主洛明信与老家主洛长歌相对而坐。
“父亲,今日祭祖异象,可曾查明缘由?”
洛长歌摇头:“族中上下已详查,不似人为。”
洛明信忧色难掩:“往日祭祖皆无这般景象,莫非先祖不喜我为家主?”
“明信多虑了,人死如灯灭。先祖亡逝,焉知今日事?”
洛长歌温言宽慰:“切勿多思,你既为家主,当以家族为重。且去前厅见见各地管事吧,莫让他们久候。”
“儿遵命。”
洛氏后院,祭祖礼毕。年幼的洛玄钧正隨母亲阴氏习读。
读书声忽地一顿。阴氏抬眼:“怎么?又忘了?”
“不是的,娘亲。”洛玄钧小脸微皱:“孩儿方才觉得腹中冰冰凉凉的,像有凉气钻进来。”
阴氏眸中精光一闪:“当真?”
“孩儿没骗娘亲,不信您摸摸。”洛玄钧撩起衣襟,露出白嫩的小肚皮。
阴氏心头狂喜,急唤侍女:“彩蝶!速去稟报家主,就说钧儿似有气感了!”
“奴婢这就去!”
洛明信早已执掌洛氏產业多年,与诸位管事熟稔非常。此番见面,不过例行公事。
乍闻长子竟生出了气感,他立刻辞別眾人,匆匆赶回后院。
“夫人!钧儿!”人未至,声先达。
阴氏迎上前:“夫君,快看看钧儿!” “爹!”洛玄钧声音稚嫩。
洛明信蹲下身,牵起儿子小手,一缕灵气探入。甫一接触,便觉洛玄钧体內传来微弱吸力。
“哈哈哈!”洛明信开怀大笑:“吾儿三岁便生气感,实乃我族麒麟儿!”
阴氏喜上眉梢,仍有些不敢置信:“夫君,钧儿当真?”
“错不了!”洛明信捻须,眼中满是欣慰:
“明哲当年六岁生气感,八岁便入引气境。钧儿天资更胜其叔!有此二子,我凤鸣洛氏,百年无忧矣!”
阴氏將洛玄钧紧紧搂在怀中,喜不自胜。
“然此事绝不可外传,以免小人覬覦,暗害钧儿。”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彩蝶自幼伴我左右,亦知轻重。”
洛明信点头,思忖片刻仍觉不妥:“不行,恐有疏漏。我这就去寻父亲,定个万全之策。”
凤鸣山穿云峰顶。
木屋悬於云海之上,依峰而建。洛江川手持刻刀,正於一块木头上细细雕琢一女子身形。
刻成细看,终觉与心中那人相去甚远,於是掌心幽焰腾起,木像化为飞灰。他復又拿起一块新木,重新下刀。
洛长歌立於远处静候,直至洛江川又一次焚毁雕像,才上前见礼。
“侄儿长歌,拜见五叔。”
洛江川未抬头,苍老的声音响起:“长歌,何事?”
自洛长歌成就种灵境界后继任家主,洛江川便隱居穿云峰,终日与刻刀木石为伴。
往年洛长歌常来问安,皆被洛江川以家主事务繁杂为由拒之门外。
便是族中祭祖大典,他也从不露面——那祭的是他二哥洛江海、三姐洛江月,以及眾多开拓牺牲的同辈手足。
按他的话说:“祭的又不是我洛江川的祖宗,何须我去?”
是以,非有大事,无人敢扰此峰清寂。
“五叔,玄钧生了气感。”
洛江川刻刀一顿:“玄钧?若老夫没记错,明信三十九岁得子,如今刚满三岁?”
“五叔记得不差。三年前玄钧初生,侄儿与明信曾抱襁褓中的他来给五叔请安。”
“三岁生气感在北荒这等地方,算是个小天骄了。洛氏后继有人,老夫这副残躯,也算对得起二哥了。”
“五叔言重!您对家族之功,除父亲外,无人能及。”
洛长歌沉声道:“侄儿此来,是想请五叔出山。”
“护著玄钧?”
“正是。”洛长歌直言:“五叔久不问外事,不知眼下北荒局势诡譎。侄儿忧心玄钧天资若泄,恐招杀身之祸。”
“二十年了”洛江川望著手中未成形的木料,一声长嘆:“老夫已二十年未下山了。也罢,就用这残躯,再替二哥护一次洛氏血脉吧。”
洛长歌看著五叔萧索背影,心中愧疚如潮翻涌。
洛江川刀下所刻,是他早逝的未婚妻。
当年洛长歌年少气盛,误中埋伏,全赖洛江川未婚妻拼死相救才得脱险,可她却身受重伤。
其在后方养伤之际,敌对势力突袭凤鸣山。
时任家主的二哥洛江海为保大局,未能及时回援,致使她力战身殞。
自那以后,洛江川再未与洛江海说过一字。祭祖不现,其中怨气,亦源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