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夜空，弦月如钩，清辉洒满庭院。
远处，苏瑶正握着克己的爪子教他写字，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随风飘散；
白浅羽坐在石桌旁给天官讲笑话，语气温柔，逗得小姑娘直拍石桌，笑声清脆如银铃；
凌云靠在葡萄架下，手里转着木剑，剑身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目光却带着笑意落在凌瑶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烟火气原来是会重叠的。
当年城门口那股熨帖人心的暖意，
此刻正从院中的每个角落漫出来，裹着草木的清香，裹着饭菜的香气，裹着身边这些人的笑语。
像一件缝补过的旧衣裳，带着踏实的温度，轻轻裹着他，驱散了所有漂泊的孤寂。
凌尘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弯腰拾起凌瑶掉在地上的枪穗，指尖触到布料细腻的纹路，那是凌瑶亲手绣的缠枝莲纹样。
他忽然觉得，所谓归宿，大抵就是这样。
——无论走多远，历经多少风雨，总有一片烟火，在你回头时，恰好亮得温暖，恰好有人在等你，恰好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
夜色浸得越来越浓，墨色天幕上，疏星如碎钻般次第亮起，越发明灭温柔。
葡萄架上悬挂的红灯笼尽数燃着，暖黄的光晕层层漫开，揉碎了漫天夜色，将石桌、石凳的影子拉得纤长而斑驳，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被晚风拂过的葡萄叶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细碎摇曳。
天官揉着惺忪的睡眼，手指轻轻蹭过酸涩的眼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嘴张得圆圆的，舌尖微微露出，眼角还沁出一点细碎的湿意，像沾了晨露的小花瓣。
白浅羽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哄着，抱着她往卧房走。
——天官的小手软软糯糯，指尖还沾着方才吃点心的碎屑。
小脑袋软软地歪在白浅羽肩头，发丝蹭过对方的衣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没听完的笑话。
克己捧着卷边角微微卷起的书卷，手指紧紧攥着书脊，蹭过泛黄的纸页与细密的字迹，亦步亦趋跟在凌瑶身后。
目光却黏在石桌上未凉的茶盏、散落的瓜子壳与半块桂花糕上，走两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眼底满是不舍。
凌瑶察觉到他的迟缓，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力道轻柔，带着几分笑意，触到他单薄的衣料下微微绷紧的脊背，克己才猛地回过神。
耳尖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攥着书卷的手又紧了些。
脚步匆匆跟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小分心。
院中的喧闹像退潮般缓缓消散，孩童的嬉笑、少年的低语渐渐被夜色吞没。
只剩下凌尘、白浅羽、凌云和苏瑶四人，分坐在石桌四角。
石桌上的凉茶冒着淡淡的水汽，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没人先开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唯有晚风穿叶的声响，在庭院里轻轻流淌。
寂静渐渐浓稠起来，像一潭温吞的墨，将四人裹挟其中。
凌云坐在石凳上，脊背绷得笔直，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连肩线都透着紧绷的力道。
他的双手死死攥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常年练剑磨出的厚茧，粗糙的纹路在掌心反复蹭过，留下细碎的痒意。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又沉又响。
在这静夜里格外突兀，像是要撞破胸膛，蹦跳着落在石桌上。
他垂着眼，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忍不住偷偷斜向身侧的苏瑶，目光小心翼翼地掠过她垂落的青丝。
——发丝柔软，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落在她素净的肩头上，再落在她袖口绣着的云纹上。
苏瑶正低头摩挲着那片云纹，指尖轻轻捻着细腻的丝线，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月光淌在她的眉眼间，睫毛纤长浓密，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唯有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泄露了她心底的局促。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带着一点薄汗，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凌尘端起面前的凉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指腹轻轻摩挲着杯身上细腻的暗纹，稍稍敛了心神。
他浅抿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顺着喉间滑下，却未冲淡心底的暖意。
目光在凌云和苏瑶之间缓缓流转，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水珠顺着杯壁滑落，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凌云坐立不安的模样。
——脚尖微微踮起，又悄悄落下，脊背绷得笔直，连下颌都微微收紧，像是随时要起身，又像是被什么困住；
苏瑶指尖无意识的小动作，还有她微微抿起的唇角，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紧张与青涩。
倒让他想起小时候，弟弟攥着不及格的课业，缩在门后，肩膀微微发颤，双手死死攥着纸页，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
他本想等凌云自己鼓起勇气开口，便也耐着性子。
指尖在光滑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平稳。
“笃、笃、笃”，像在给这寂静的夜色打拍子，也像在无声地鼓励着眼前这对青涩的少年少女。
白浅羽的视线则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目光灵动，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她指尖轻轻拨弄着茶壶的壶嘴，瓷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指尖微微用力，便有一滴茶水缓缓滑落，砸在石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见凌尘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指尖依旧慢悠悠地敲着桌面；
苏瑶唇角微抿，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指尖捻着丝线的动作愈发轻柔；
再看看凌云紧绷的脊背，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微微泛红的耳根，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这情形，倒比话本里那些扭扭捏捏、藏藏掖掖的情情爱爱还要有意思些。
透着少年少女独有的青涩与莽撞，干净又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