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人意外的是天官。
这平日里爱闹爱跳的丫头,此刻竟端端正正地坐在白浅羽对面的石凳上,双脚规规矩矩地踩在青石板上。
连平日里总爱晃悠的小腿都收得笔直,背脊挺得笔直,像极了认真听讲的学子。
她手里捧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酥皮落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却忘了往嘴里送。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浅羽,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向往。
“那耍刀的师傅可厉害着呢,能把十二把飞刀同时抛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
最后全稳稳插在头顶的苹果上,半分不差,看得人手心都冒冷汗。”
白浅羽说得生动,指尖在空中比划着飞刀盘旋的弧度,语气里满是鲜活的趣味。
“天官要是想看,改日浅羽姐姐得空,就带你去市集上瞧热闹。”
天官立刻重重点头,脑袋像捣蒜似的,嘴里的芝麻饼差点掉下来,她慌忙用小手捂住嘴,含糊不清地嘟囔:
“想!我超级想!看完我还想让他教我转刀子!以后我也能耍得那么厉害!”
白浅羽被她逗得笑弯了眼,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芝麻,指尖带着暖意:
“那可得先练稳了手劲,不然刀子没转起来,反倒掉下来砸了脚,可得疼哭了。
凌尘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派烟火融融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灯笼的暖光晕落在每个人身上,将身影拉得绵长,驱散了夜的微凉,刚才因魔气而起的紧张与担忧,仿佛都被这鲜活的喧闹悄悄驱散。
他缓步走过去时,正听见凌云被凌瑶缠得没法,终于无奈妥协,伸手拿起木枪。
手腕一转,枪尖带着破风的轻响,演示了个简单却凌厉的突刺:
“看好了,手腕要稳,转劲要足,腰腹发力送出去,像这样”
凌瑶踮着脚看得认真,小手不自觉地模仿着动作;
克己的读书声清越,混着苏瑶温和的讲解;
天官的笑声清脆,像银铃般在院中回荡;
木枪破风的轻响,伴着晚风穿过葡萄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安稳而鲜活的喧闹。
凌尘找了个空石凳坐下,指尖轻轻叩着石面,看着眼前这满堂鲜活的人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所谓的家,大抵就是这样吧。
有牵挂的人在侧,有热闹的声响入耳。
还有这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望见的、熨帖心底的暖意。
院中的喧闹像一汪温吞的泉水,顺着青砖缝隙漫过来,漫过凌尘的皂靴鞋面时,他忽然有些恍惚。
头顶的葡萄架枝繁叶茂,翠绿的叶片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细碎的影子在他眉眼间晃悠,忽明忽暗。
不远处,克己捧着书卷低声诵读的细语、天官被逗乐后咯咯的清脆笑声、木枪划破空气的轻响。
忽然就和另一串尘封的声音重叠了。
——那是数年前,皇城门口此起彼伏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还有烤饼摊前油脂滋滋的焦响,真切得仿佛就响在耳畔。
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着,双脚钉在原地未动,指尖却微微蜷缩,意识早已飘回那个夕阳熔金的傍晚。
眼前挂着的红灯笼光晕渐渐模糊,化作城门口漫天绚烂的霞光。
他仿佛又站在那道熟悉的朱红门楼下。
身后是西沉的落日,金红色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风里裹着烤饼的焦香,混着商贩们穿透力极强的吆喝:
“刚出炉的胡饼嘞——外酥里嫩,热乎着哩!”
“新鲜的果子,甜得能浸到心里头!”
那些声音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却又清晰得能辨出每个字尾音里的烟火气。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孑然立在熙攘人流里,青色的衣角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也随之舞动。
眼前晃过一张张鲜活的脸:
挑着沉甸甸担子的老汉,鬓角挂着晶莹的汗珠。
粗布衣衫已被浸透大半,却对着迎面走来的熟人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串裹满糖霜的糖葫芦,被母亲牵着快步奔跑。
糖衣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偶尔有碎渣落在衣襟上;
还有那对卖菜的夫妻,蹲在摊位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数着铜板。
指尖沾着新鲜的泥土,指腹因常年劳作结着薄茧,眼里却亮得像盛着星光。
那些疲惫的、笑着的、低声念叨着“明天要更卖力些”的模样,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裹挟其中。
他甚至能清晰闻到那老汉肩上扁担被磨得光滑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汗味;
尝到空气里浮动的糖霜甜,带着几分黏腻的暖意;
触到擦肩而过的妇人袖口粗糙的布纹,那是浆洗过无数次的质感。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连风拂过脸颊的温度,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当年强压在眼角的泪光,此刻又在心底悄悄泛起潮意。
那时他望着人流逆涌,看着街头巷尾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忽然就懂了什么是“人间”。
而此刻,院中的灯火落在凌瑶扬起的笑脸上,映得她睫毛纤长;
落在克己攥着书页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落在天官沾着芝麻的嘴角,那抹甜意仿佛要溢出来。
——竟和当年街头的暖黄光晕,重合得严丝合缝,连心底的暖意,都一模一样。
“师傅?”
凌瑶不知何时提着木枪跑了过来,小步跑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木枪的枪穗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你站在这里发愣,在想什么呀?”
凌尘猛地回过神,葡萄叶的影子还在脸上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见凌瑶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极了当年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姑娘。
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光,纯粹又热烈。
“在想!”
他缓缓抬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凌瑶的头顶,指腹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摩挲了两下。
声音里带着点刚从旧梦里捞出来的沙哑,还裹着几分未散的暖意。
“今天的月亮,和那年的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