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瑶。
凌尘的呼吸蓦地一滞,目光胶在她身上,连手指都忘了动弹。
他清晰记得这张脸。
——四年前义德书院的考验上,正是这位十五岁的少女端坐主位考验自己。
可他想不明白。
记忆里的弟弟,是个眼里只有剑的少年,整日闷在院子里琢磨剑招,连街坊邻舍都懒得应酬,怎么会与苏瑶扯上关系?
更何况是这般亲密的姿态。
——那扶着手的手,那自然流露的熟稔。
那说话时放柔的语气,绝非寻常交情所能比。
苏瑶啊
凌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的布偶小熊绒毛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
大唐年轻一辈十人之首,天赋卓绝难有人及;
义德书院最年轻的女夫子之一,四年前便已能与院长同席主考,儒道学识早已远超同辈。
这样一位天之骄女,怎么会出现在凌云的马车上,还这般熟络地与他同行?
“凌兄。”
苏瑶的目光越过凌云,落在凌尘身上,唇角噙着浅笑,微微颔首行礼。
她腰身微弯,动作从容得体,既不失儒者的礼数,又带着同窗般的熟稔,声音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凌公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凌尘这才回过神,喉间发紧,连忙拱手回礼,指尖却仍有些发僵:
“苏姑娘安好。
目光掠过她方才搭过凌云手腕的地方。
终究把那句“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咽了回去。
化作唇边一抹复杂的笑意,藏住了眼底的疑惑。
白浅羽快步走上前,笑着打圆场:
“路上辛苦了,快些回城吧,瑶瑶他们还等着呢。”
她目光在凌云与苏瑶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
只自然地接过苏瑶臂弯里的书卷,指尖触到翻卷的页角,笑着补充。
“这一路定是没少看书,瞧这书卷都磨得发毛了。”
苏瑶笑着应了声,目光落在白浅羽身上时,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亲近:
“浅羽姐姐还是这般细心。”
凌云始终沉默着,只是默默抬手将斗笠重新压了压,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在转身时,胳膊轻轻碰了碰凌尘的胳膊。
——指尖短暂相触,力道轻得像羽毛,却是兄弟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一句无声的“回去再和你解释”,随晚风悄然传递。
暮色渐浓,城门口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这重逢里交织的疑惑与暖意。
一行人并肩往城内走去,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与远处渐起的灯火、玉佩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意料之外,却又透着几分温情的归家图景。
往回走的路,被暮色浸得温吞,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橘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淌成河,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白浅羽与苏瑶并肩走在前头,月白与浅灰的衣袂随脚步轻扬,偶尔擦过彼此,漾开细碎的暖意。
苏瑶指尖捏着书卷边缘,晚风掀得纸页“哗啦”轻响。
她侧耳听着白浅羽絮叨院里趣事,垂眸时眼睫在光晕里投下浅影。
偶尔点头应和,唇角弯起的弧度将眉宇间的端庄渐渐融成柔润的水色;
白浅羽笑得眉眼弯弯,指尖比划着四小只调皮的模样。
说到天官趁克己不备,偷偷在纸上画他皱着眉背书的小像。
两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银铃似的笑声撞在巷壁上,又弹回来,衬得身后兄弟俩的沉默愈发清晰。
凌云和凌尘隔着半步距离,走在灯笼光影的边缘。
玄色劲装的衣角与青布衫偶尔相触,像蝶翼轻颤着碰了碰,又飞快弹开,透着几分欲近还休的局促。
凌云的指尖在桃木剑鞘上反复摩挲,粗糙的木纹被蹭得发亮,指腹下的墨玉剑穗晃了晃,冰凉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三次侧头,喉结滚了滚,话到嘴边却被硬生生咽回去。
——目光扫过凌尘鬓角新添的几缕碎白,像霜落在发间,刺得他眼底发涩。
该从何说起?
说这几年与苏瑶结伴闯江湖,风雨夜里共守一盏灯的安稳;
说某次遇劫,她以儒术破局,自己凭剑护航的默契;
还是说每个想家的午夜,指尖攥着剑穗,墨玉凉得像心口压着的冰,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凌尘的目光始终胶在弟弟握剑的手上。
那双手比记忆里宽大了许多,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厚实坚硬。
指节上还留着新添的浅疤,泛着淡淡的红,想来这几年定是没少吃苦。
他喉间发紧,舌尖抵着上颚,想问的话在心里转了百遍。
——“你和苏姑娘怎么认识的?”
“在外头有没有受委屈?”
“夜里练剑冷不冷,饭能不能吃饱?”
可话到舌尖,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顺着晚风散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反倒不如沉默来得稳妥。
怕一开口,那些压着的牵挂就会汹涌而出,失了兄长的体面。
灯笼光晕晃过巷口拐角时,两人几乎同时抬了声。
“哥哥!”
“弟弟!”
声音撞在一处,像两颗石子落进静水,又倏地停住。
凌云抬眼,撞进凌尘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里裹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些化不开的温软,像春日里晒透的棉絮。
他忽然觉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拢了拢蓑衣领口,指尖攥得领口布料发皱。
耳尖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顺着脖颈蔓延开浅浅的热意。
凌尘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释然的暖意。
眼前的少年,已经快与自己一般高了。
肩背挺得笔直,像株历经风雨终于长成的白杨,带着凛然的骨劲。
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局促,还和小时候闯了祸怕被责骂时一模一样。
“你先说。”
他放缓脚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凌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纵容,指尖触到劲装下紧实的肌肉,心头一阵发酸。
“还是哥哥先说吧。”
凌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几步,撞在墙根停下。
他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未褪的执拗,指尖却悄悄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