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片刻,辘轳声便踏着暮色撞进城门的阴影里。
乌木马车碾过青石板的纹路,在城楼下稳稳停住,扬起的细碎尘土随着晚风缓缓落定。
檐角悬挂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清越的余响。
车帘未动,车夫已先一步翻身下车。
斗笠是深竹编就,边缘被风雨磨得微微发白。
檐角垂着几缕干枯的蓑草,沾着夜露,顺着肩头轻轻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他身上的蓑衣是粗麻织成,深褐色的布料上泛着常年日晒雨淋的陈旧光泽。
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却被打理得整齐利落,不见半分杂乱。
蓑衣下隐约可见一身玄色劲装,布料紧致地贴合着身形,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
腰间束着一根深色牛皮带,带扣是枚简洁的铁环,磨得发亮,想来是常年摩挲所致。
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挎着的那柄木剑,剑鞘是老桃木所制,纹理深浅交错,带着自然的温润光泽。
剑穗是简单的黑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墨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剑鞘发出极淡的嗡鸣。
他落地时足尖轻点,悄无声息,仿佛踏在云端,唯有蓑衣的下摆随动作扫过地面,带起几丝尘土。幻想姬 埂薪蕞全
抬手时,露出半截手腕,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蜜色。
指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显然是常年练剑所致。
他轻轻将斗笠檐微微一抬,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唇线紧抿着,唇色偏淡,却透着几分韧劲。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极力压着,只在眼角眉梢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额前几缕墨色碎发从斗笠下逸出,沾着细碎的夜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他身形不算格外高大,却自有一股凛然的侠气,站姿笔直如孤松。
哪怕披着陈旧的蓑衣,也难掩一身清峻挺拔的风骨,仿佛风雨侵蚀的只是衣物,从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锋芒。
这正是凌云。
凌尘的目光早已黏在那抹身影上,心脏猛地撞了撞胸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看着凌云抬手拂去肩头的草屑,指尖动作轻缓却带着几分僵硬。
蓑衣的系带在风中轻轻摆动,扫过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热流滚烫。
凌云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凌尘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像跨越了无数日夜的凝望。
他握着木剑的手紧了又松,指腹蹭过冰凉的剑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玄色劲装下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维持着平静。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光亮,都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斗笠下的目光灼灼,将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刻进眼底。
所有的喜悦与思念都化作喉间的一股热流,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角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转瞬即逝。
凌尘望着他,喉间发紧,想迈步,脚却像灌了铅。
兄弟二人隔着一方暮色,目光相撞,又不约而同地微微错开。
再落回彼此身上时,都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克制,将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藏进蓑衣的阴影里,静待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
凌云终究按捺住迈出去的念头,指尖在斗笠竹编边缘反复摩挲,粗糙的竹纹蹭过指腹薄茧,似在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转而侧身走向马车,动作沉稳得刻意。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深褐蓑衣的下摆扫过车辕,发出“沙沙”轻响,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掩饰心绪的缓冲。
抬手掀竹帘时,他手腕微顿,指尖捏住帘边竹篾的力道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帘后沉睡的月光。
竹篾摩擦的细碎声响里,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指节分明的手在暮色中泛着蜜色光泽。
——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肌理,虎口处还留着淡淡的剑痕。
此刻却柔软得像托着易碎的琉璃,连指尖都微微蜷起,透着几分郑重。
下一瞬,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那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带着旅途未散的微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天然的淡粉。
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一小截皓腕,腕间缠着圈素色丝绦。
末端系着枚荔枝大小的羊脂玉佩,晃动时坠出细碎的莹光,与指尖微凉的触感一同,顺着他的手腕漫上心头。
“到了吗?”
帘后传来一声轻语,清润得如山涧泉水淌过青石,带着旅途微倦的慵懒,尾音却藏着从容底气。
这声音撞进凌尘耳中,像一把钥匙撬开记忆闸门。
——分明是四年前义德书院里,那个身着青衫、手持朱笔的女儒生苏瑶。
却又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润,陌生得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凌云的声音放得极柔,尾音裹着化不开的暖意,连握着帘边的手都不自觉松了松:
“到了。我哥哥和浅羽姐姐,在城门口等了许久。”
“是吗?”
回应里带着浅浅笑意,竹帘被彻底掀开的瞬间,晚风卷着暮色涌了进去。
凌云顺势前倾身子,右手稳稳托住苏瑶的手。
苏瑶探身而出时,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墨香,他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她发间,一瞬不瞬。
待苏瑶站稳,凌云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衣料的顺滑触感。
她身着月白襦裙,裙摆绣着几簇暗纹兰草,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涟漪;
外罩一件浅灰儒衫,领口绣着细密云纹,针脚工整利落,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衣襟下摆垂着两串小巧的玉佩,走动时碰撞出“叮咚”清响,与她身上的墨香交织,透着书卷气的雅致。
单论容貌,她与白浅羽是截然不同的风华。
白浅羽是晨光里的桃花,温润明媚,裹着烟火气的暖;
而苏瑶更像月下修竹,眉目清疏,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仿佛藏着读不尽的典籍。
偏偏笑起来时,眼角漾开两抹浅淡梨涡,瞬间中和了那份疏离,透出端庄里的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