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深处的甬道仿佛永无止境,倾斜向下,越来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和硫磺味道的水汽。脚下从湿滑的岩石变成了冰冷的浅水,水声潺潺,在密闭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不知名的苔藓散发着惨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映照出岩壁上斧凿开凿的古老痕迹,以及一些早已干涸、颜色暗沉的奇特矿物脉络。
陈谨趟着齐膝深的冷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警惕。混沌真元在体内流转,驱散刺骨的寒意,也将身体的热量和气息收敛到极致。他如同一块顺流而下的石头,无声无息,融入这亘古的黑暗与水声之中。
那条被他重新虚掩的暗道入口,此刻恐怕已经暴露。以归墟商会的谨慎和手段,发现并追踪进来并非难事,但他们必然要花费时间探查祭殿、破解(或触发)他留下的误导痕迹。这为他争取到了关键的喘息之机。
他一边前行,一边分心内视。刚才在祭殿中的短暂爆发和布置,消耗了大约三成真元,识海也因接收那段上古意念而略有疲惫。但此刻,在冰冷暗河的刺激和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新生的混沌真元核心反而运转得更加顺畅、活泼。丝丝缕缕精纯的能量从中品灵石中被汲取,迅速转化为灰蒙蒙的真元,补充着消耗,甚至隐隐让他的修为在神境中期更加稳固扎实。
更重要的是,那段来自镇压核心的上古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持续激荡着涟漪。
“熵之触须……”陈谨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从字面和上下文推断,“熵”通常指向混乱、无序、衰亡。那所谓的“触须”,很可能是一种象征,代表着某种来自宇宙或更高维度、能够引动天地法则走向混乱、崩坏与“热寂”的恐怖力量或存在。而“嗔念地孽”,乃至这蛇蝎谷镇压的“腐毒心虫”,都只是那“触须”侵蚀此界后,与本土负面能量(怨念、贪嗔痴毒等)结合产生的“衍生物”或“次级污染”。
“星辰之盟……地脉为祭……背叛……”这些只言片语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惊心动魄的画面:上古时代,或许存在一个由诸多文明或强者组成的“星辰联盟”,他们共同对抗“熵之触须”的侵蚀。但过程中出现了“背叛”,有人(或势力)试图以牺牲地脉(一方世界的根基)为代价,换取力量或达成某种目的,结果反而引来了更严重的污染,导致了“星落地脉之劫”。搬山道,或许就是那场劫难后,负责清理、镇压残留污染的主力之一。
“周天星斗伏魔阵……分而镇之……次级节点……”这说明上古先贤们并未能彻底消灭“熵之触须”的污染,只能将其分割、封印。搬山道遗迹是封印“嗔念地孽”(很可能是主要污染源之一)的主节点,而蛇蝎谷这里,只是镇压其衍生物“腐毒心虫”的众多次级节点之一。整个封印体系庞大而精密,依托地脉与星辰之力运转。
“阵眼需以纯净星力或地脉本源定期加固……然天地剧变,星轨偏移,地脉枯竭,封印日渐松动……”这解释了为什么“嗔念地孽”会在他触动星澜传承时苏醒,为什么蛇蝎谷的封印会泄露毒瘴和怨念虚影。天地环境在漫长岁月中发生了未知变化,导致维持封印的能量供给出了问题。这或许也是“通天之址”秘密的一部分——寻找新的能量源,或者修复天地法则,以维持封印,甚至……彻底解决污染源头?
陈谨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原本以为只是获取一份上古传承,揭开一些历史谜团,没想到背后牵扯到如此恐怖的宇宙级灾劫和文明存续的危机。这份“薪火”,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燃起更坚定的火焰。武道之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若前方真有倾覆天地、污染万物的灾劫,那便以手中之力,开辟一方净土,守护心中之道!这或许,才是“搬山”真正的意义——不仅搬山填海,更搬走压在文明与生灵头上的灾厄之山!
思绪翻腾间,前方水声陡然变大。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顶垂落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一条宽约数丈、水流湍急的暗河从洞窟一侧岩壁的裂缝中汹涌而出,横穿洞窟,又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裂缝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水汽弥漫,灵气竟然比外界浓郁不少,还夹杂着一丝精纯的星辰之力和地脉之气,显然此地是水脉、地脉与渗透下来的星力交汇之所。
洞窟边缘,靠近暗河的地方,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简陋平台和石墩,甚至还有几个早已破损、长满水苔的石质容器,似乎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或进行某种简单活动。或许是当年建造或维护封印的搬山道修士留下的临时据点。
陈谨心中一喜。此地环境相对隐蔽,能量充沛,正是绝佳的恢复和暂时藏身之所。而且,若有归墟商会的人追踪至此,这复杂的水道和洞窟环境也利于周旋。
他迅速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生物潜伏,便选了一处离暗河稍远、背靠岩壁、视野相对开阔的平台,盘膝坐下。
他首先取出一块新的中品灵石,开始全力运转功法,恢复真元。混沌真元核心如同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灵石和周围环境中精纯的能量,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同时,他也将心神沉入识海,开始整理、消化那些上古信息,尝试将其与自身已有的《搬山道总纲》、《周天星辰观想图》以及地脉篇传承相互印证、融合。
时间在暗河的轰鸣与钟乳石的微光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谨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深邃如渊,气息已然恢复至巅峰,甚至比刚突破时更加圆融内敛。对上古灾劫与封印体系的认知,也让他的武道眼界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心中对未来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力量充盈,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走到暗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洗去脸上的污渍。水中蕴含着微弱但纯净的灵性,让他精神一振。他目光投向暗河奔涌而来的方向,那是山腹更深处。
“此地虽好,却非久留之地。”陈谨思忖。归墟商会迟早会找到这里,必须尽快离开蛇蝎谷范围。暗河或许是条出路,但前方未知,风险难料。
他决定先探索一下这个洞窟,看看当年那些搬山道修士是否留下了其他线索或物品。他沿着洞窟边缘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异常之处。
很快,他在一处被坍塌碎石半掩的石壁凹槽里,发现了一个密封的、由某种抗腐蚀金属制成的狭长盒子。盒子表面刻着简单的星辰纹路,没有锁,但有一层微弱的、需要特定频率星辰之力或地脉之力才能开启的禁制。
陈谨尝试以混沌真元模拟那种波动。他的真元本就融合了星地与搬山道统御之意,很快与禁制产生共鸣。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自动弹开。
里面没有功法秘籍,也没有神兵利器,只有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块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内部有星辰光点流转的“星纹石”,这是一种罕见的、能辅助星辰感知和修炼的矿物;三枚用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的、上面用古篆密密麻麻记录着文字和简易图谱的“记事皮”;还有一个用不明材质制成的、已经干涸的墨绿色小瓶,瓶身上刻着一个扭曲的虫形图案,旁边有细小铭文:“腐毒心虫源毒(稀释),慎用。”
陈谨首先拿起那三枚记事皮。上面记载的并非功法,而是当年驻守此地的某位搬山道修士,在漫长值守岁月中,对“腐毒心虫”特性、毒瘴变化、封印稳定性、以及利用此地环境辅助修炼(主要是借助水汽与星力调和)的一些观察记录、心得体会和零碎想法。内容琐碎,却充满了实践智慧。
“……腐毒之性,蚀灵污魂,然其源似与‘嗔念’同出一脉,皆畏‘秩序’与‘生机’之纯粹者。混沌未分,或可包容化解?存疑。”
“……暗河深处,每逢星力潮汐减弱之朔日,地脉阴气上涌,封印波动最剧,虫影躁动,需格外警惕。”
“……东南三百里外‘坠星湖’,古之战场,星力混乱,地脉淤塞,或有当年大战残留‘熵力’污染,勿近。”
“……薪火相传,道不绝。后来者若见,望善用此地星辉石,稳固心神,砥砺前行。”
这些信息,进一步印证了陈谨的推断,也提供了关于“腐毒心虫”弱点(畏秩序与生机纯粹)、封印波动规律、以及附近另一处危险区域(坠星湖)的重要情报。那句关于“混沌未分,或可包容化解”的猜想,更是让他对自己新生的混沌真元特性有了新的思考方向。
他将星纹石和记事皮小心收起。至于那瓶“腐毒心虫源毒(稀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一块干净的布小心包好,单独存放。此物剧毒无比,但或许在某些特定场合(比如对付幽冥殿修士)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做完这些,陈谨心中大致有了下一步计划。
他来到暗河边,仔细感知水流方向、速度,以及水中蕴含的能量变化。同时,他取出从冥骨上人处得来的更详尽地图,结合刚刚获得的信息,快速推演。
“沿暗河顺流而下,根据地图和地脉走向判断,最终可能汇入苍云山脉东侧的主要水系‘沧澜江’。那里水运发达,靠近几处世俗城镇和较小的武道势力范围,便于隐蔽和获取外界信息。而且,可以绕开‘坠星湖’那片危险区域。”
“归墟商会若从后面追来,必然以为我会向上游或寻找其他出口,顺流而下速度更快,且能借助水势掩盖痕迹。”
“在抵达沧澜江之前,需尽快炼化星纹石,进一步提升星辰感知,并尝试将‘混沌包容化解’的设想融入真元运用之中。同时,要留意朔日(星力潮汐减弱)的临近,避免在封印波动剧烈时靠近可能存在的其他次级节点。”
计划已定,不再耽搁。
陈谨将那金属盒子重新埋好,抹去自己在此地的大部分活动痕迹。然后,他来到暗河边缘,看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道,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混沌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护罩,隔绝水压与寒意,同时模拟着水流的波动,让他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顺流而下,迅速消失在轰鸣的水声与洞窟的幽蓝光影之中。
就在他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钱通带着五名归墟商会修士,终于追踪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和陈谨故意留下的一点不易察觉的痕迹(指向错误方向),找到了那个洞窟。
看着空无一人的平台、奔腾的暗河,以及被翻动过又匆忙掩盖的埋藏点(只剩空盒子),钱通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阴沉。
“好一招金蝉脱壳,暗渡陈仓。”他缓缓说道,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戏谑,取而代之的是棋逢对手般的认真与一丝被愚弄的恼火,“不仅看穿了我的意图,还反过来利用环境摆了老夫一道。陈谨……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棘手。”
他走到暗河边,蹲下身,仔细感知水流和水汽中残留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弱气息,又看了看地图。
“顺流而下了……目标是沧澜江么?”钱通站起身,对身后修士吩咐道,“立刻传讯给我们在沧澜江流域的暗桩,启动‘丙三’预案,注意所有可疑的年轻独行武者,尤其是受伤或气息奇特的。同时,让我们在‘坠星湖’附近的人提高警惕,那小子从遗迹中得了情报,可能会避开那里,但也可能……反其道而行之。”
他望向暗河奔涌的黑暗深处,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这次却带着冰冷的算计。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陈谨,就让老夫看看,你这尾脱网的鱼儿,究竟能在这苍云山脉乃至更广阔的江湖里,掀起多大的浪花。你身上的秘密和价值……我归墟商会,要定了。”
他手一挥,淡金色的身影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洞窟,并未选择下水追击,而是沿着岩壁,向上游方向搜索而去——他判断陈谨可能虚晃一枪,实际向上游寻找其他出口。
黑暗的洞窟中,只剩下暗河永恒的轰鸣,以及钟乳石幽幽的蓝光,见证着这场无声追逐中,又一次短暂的交锋与错身。而真正的猎物,早已沿着命运的暗流,驶向了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