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归墟投影那致命的直线牵引,林昭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尽管周身依旧被冰冷的虚无海水浸泡,但至少,呼吸到了名为“希望”的空气。
那股源自遥远之地的法则共鸣,此刻不再仅仅是精神上的慰借,而是化作了一道清淅可辨的 “引力线” ,柔和却坚定地牵引着他残破的身躯,向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加速。
创世之壁依旧维持着,但光芒愈发黯淡,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全靠内部那点创世之火以及外部共鸣之力的双重支撑,才未曾彻底熄灭。林昭的意识维持着那丝艰难的清明,如同暴风中紧抓缆绳的水手,将所有心神都寄托在前方那越来越清淅的“秩序领域”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秩序领域”在他感知中也越发具体。
那并非物质意义上的大陆,而是一片由无数交织、流淌的纯粹法则构成的 “光之陆” 。其边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不断流转的七彩光晕之中,光晕之外,虚无之海的侵蚀力量如同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汐,不断拍击着,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光之陆的内部,景象更是神异。有由“坚固”法则凝聚的山脉,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气息;有由“流动”法则汇成的江河,波光粼粼,演绎着变化的真缔;有由“生长”法则构成的森林,枝叶间跳跃着生命的光点;甚至还有由“时间”法则形成的旋涡,散发出沧桑古老的韵味……
各种基础乃至高阶的法则,在这里以一种和谐共生的方式存在着,构成了一个稳定、有序、自成一体的微型世界。这与外界那混乱、崩溃、充满否定意志的虚无之海,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虚无中的绿洲,是寂灭里的灯塔。
就在林昭被那法则引力线牵引着,即将触及那片光之陆边界的七彩光晕时,异变再生。
嗡!
他前方的光晕一阵波动,一道身影缓缓从中迈步而出,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的路径之前。
来者并非血肉之躯,其身体仿佛由最纯净的、流动的法则光辉凝聚而成,形态大致类人,却更加修长、完美,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理性的气息。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两颗浓缩的星辰,其中倒映着无数法则生灭的轨迹,正平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望”着林昭。
它没有散发任何敌意,但那种源自古老存在的、自然而然的威压,以及其周身流淌的、与这片秩序领域完美融合的法则波动,让林昭瞬间明白——这,就是“本源遗民”!
一个真正的、由纯粹法则构成的生命体!
林昭强行稳住身形,在距离对方约百丈处停下。他散去那摇摇欲坠的创世之壁——在此地,这层防御已无必要,反而可能引起误会。他将自身最真实、也是最狼狈的状态展现在对方面前:神格布满裂痕,气息微弱如丝,唯有那双眼中,还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和一丝探寻的光。
他尝试以神念传递友善与求助的意念。
那法则生命体静静地“看”着他,星辰般的眼眸中数据流飞速闪铄,似乎在分析、解读着林昭的一切。片刻后,一个古老、平和,却直接响彻在林昭灵魂深处的声音响起:
“外来者……你的身上,带着‘外面’宇宙的气息,带着‘创世’的微光,也带着‘虚无’的伤痕……还有……那令人厌恶的‘暗面’纠缠的印记……”
它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提到“暗面”时,其周身的法则光辉明显波动了一下,显示出一种深植于本能的排斥。
林昭心中凛然,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根底。他不敢怠慢,凝聚神念,尽可能清淅地回应:
“前辈明鉴。我名林昭,来自外界宇宙,为终结‘原初暗面’之劫,追寻其本源而来。途中遭其化身与归墟投影阻击,身受重创,幸得此地法则共鸣指引,方能侥幸至此。望前辈施以援手,林昭感激不尽。”
他坦诚相告,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和遭遇。
那法则生命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话语中的真实性。它的目光尤其在那布满裂痕、却隐隐散发着创世意境微光的神格上停留了许久。
“终结‘暗面’……”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象是听到了某种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传说。“无数轮回纪元以来,抱有此种妄念的外来者,并非只有你一人。”
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林昭的心微微下沉。
“但他们……都失败了。化为了虚无的养料,或者……成为了‘暗面’的一部分。”
“你的‘创世’之意境,很特别,很微弱,却……很纯粹。比他们,多了一丝……‘轫性’?”它似乎在查找合适的词语,“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它抬起那由光辉构成的手臂,指向林昭,也指向他身后那依旧在遥远之处缓缓旋转、散发着不祥吸力的归墟投影。
“‘暗面’是这片海的本体,是上一个轮回失败后沉淀的终极寂灭。你,一个来自‘新生’宇宙的个体,凭借一丝不成熟的创世之光,如何能与这沉淀了无数寂灭的‘终极之无’抗衡?”
这是直指根本的质问。
林昭迎着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在此地毫无意义,却代表了他凝聚心神的决心。
“凭我并非独自一人。”他沉声回应,目光坚定,“凭我身后,有我所守护的宇宙,有亿万不愿沉沦的众生。凭我心中,有不灭的信念,以及对‘存在’意义的坚守!”
“个体的力量或许渺小,但信念可以传递,意志可以共鸣!前辈你们能在此地坚守至今,不也正是凭借对‘秩序’与‘存在’的信念吗?”
“我或许无法凭一己之力终结它,但我愿意成为点燃那最终火焰的火种!若前辈知晓方法,请不吝赐教!若需要考验,林昭……愿一并承担!”
他的话语,带着重伤之下的虚弱,却更显其意志的铿锵。他将自己的决心与信念,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那法则生命体再次沉默了。它周身的法则光辉微微荡漾,似乎在与其他存在于光之陆内的意识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过了许久,它那星辰般的眼眸再次聚焦于林昭。
“信念……共鸣……火种……”它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古老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感慨”的情绪。
“外来者,林昭。”它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郑重,“你,可以进入‘光衍之域’。”
“但,这并非接纳,而是……‘观察’与‘审视’的开始。”
“能否获得‘遗民’的认可,能否知晓对抗‘暗面’的古老秘辛,取决于你后续的表现。”
话音落下,它身后那七彩的光晕屏障,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光之陆内部的信道。
信道之内,浓郁而和谐的法则气息扑面而来,让林昭精神一振,连神格上的裂痕似乎都传来一丝微弱的舒缓感。
希望,就在眼前。
但林昭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法则生命体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不再尤豫,拖着残破之躯,毅然决然地,一步踏入了那名为“光衍之域”的奇迹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