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关的将军府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李擎苍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封刚从王都传来的密信。信纸是兵部专用的黄绢纸,朱红印泥上的“兵部勘合”四个字刺眼得让人心慌。信的内容简短而冷酷:凌皓涉嫌私通蛮族,即刻解除军职,押解回京受审。铁血关第一营暂由副将张谦接管。
堂下站着十余名将领,个个面色沉郁。王猛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几个营正面面相觑,眼中都是不敢置信;张谦站在左侧首位,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荒唐!”李擎苍一掌拍在桌案上,厚重的楠木桌面裂开数道细纹,“凌皓阵斩巴图时,你们都在场!他若是蛮族奸细,何须拼死带回粮草?何须在万军从中取敌酋首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谦脸上:“张副将,你怎么看?”
张谦缓缓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军团长息怒。属下也不愿相信凌校尉会私通蛮族,但王都传来的证据据说有一封凌校尉写给巴图的亲笔信,还有他随身玉佩作为信物。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证据?”李擎苍冷笑,“什么证据不能伪造?三个月前凌皓从荒野被救回,身上除了那杆枪和那枚玉佩,什么都没有!若是蛮族奸细,会连个接头信物都不带?会在重伤失忆的情况下,还能记住自己的任务?”
“这也正是可疑之处。”张谦不急不缓,“一个失忆之人,三月内从开脉修至灵海,阵斩蛮族首领,这等事本就匪夷所思。若说这是蛮族为了取信于我们而演的一出苦肉计,倒也解释得通。”
“苦肉计?”王猛忍不住出声,“张副将的意思是,凌校尉那身差点要命的伤,是苦肉计?他在黑风峡为断后战死的六个兄弟,是苦肉计?他在大沙河畔拼死保住十五车粮食,也是苦肉计?!”
张谦看向他,眼神平静:“王裨将,我知道你和凌校尉感情深厚。但军国大事,不能只凭感情判断。若凌皓真是奸细,那他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下铁血关。”
“你——”王猛气得脸色涨红,却被李擎苍抬手制止。
“够了。”李擎苍深吸一口气,“张副将,你说证据确凿,那证据现在何处?可否让我一观?”
“王都密信中说,证据已由兵部封存,待凌校尉押解回京后,三司会审时当堂出示。”张谦顿了顿,“军团长,属下知道您爱才心切,但此事涉及通敌叛国,已非我铁血关能自主处理。王都既然下了命令,我们只能执行。”
堂内陷入死寂。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李擎苍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三个月来的一幕幕:凌皓第一次握枪时眼中的茫然,第一次杀敌后整夜的沉默,突破灵海时那道刺破苍穹的金光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是奸细?
但他也清楚,张谦说得对——通敌叛国是大罪,一旦王都定了性,铁血关确实无力回天。
他猛地睁眼:“诸位,凌皓这三个月来的表现,你们都看在眼里。今日,我李擎苍以镇北将军之名,联名上书王都,为凌皓辩白担保。愿意签字的,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
说完,他取过纸笔,挥毫写下第一行字:“臣镇北将军李擎苍,以项上人头担保,明威校尉凌皓绝无私通蛮族之嫌”
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王猛第一个上前:“我签!”
他接过笔,在王猛的名字旁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上手印。
接着是赵营正、钱营正、孙营正一个接一个的将领走上前,在联名信上签字按印。这些人大多受过凌皓的恩惠——或是被他从战场上背回来过,或是家人因他带回的粮食而免于饿死,或是单纯敬佩他的为人。
最后,堂内只剩下张谦一人未动。
“张副将?”李擎苍看向他。
张谦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军团长,诸位同僚,并非张某不愿担保,只是没有证据证明书信是伪造的,就不能排除凌皓私通蛮族的可能。我们不能拿铁血关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每个人的心。
“张谦!”王猛怒目而视,“凌校尉若是奸细,早就有无数机会打开城门,何须等到今日?!”
“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时机。”张谦淡淡道,“也许蛮族给他的命令,是夺取铁血关兵权,而不是简单的开门献关。王裨将,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有些事,不是情义能解释的。”
“你——”
“王猛,退下。”李擎苍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看着张谦,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张副将,你我共事十年。这十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
张谦身体微微一震,垂首道:“军团长待我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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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日为何”李擎苍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你不愿签字,我不强求。但凌皓,我保定了。”
他收起联名信,封好,唤来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王都。告诉兵部,若定凌皓之罪,先定我李擎苍包庇之罪!”
“军团长!”众将领惊呼。
李擎苍摆摆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亲卫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将军府外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张谦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拱手道:“军团长既然已做决定,属下告退。只是王都的命令”
“王都的命令,我会亲自回信说明。”李擎苍盯着他,“在接到新的命令前,凌皓仍是铁血关的明威校尉,第一营仍由他统领。张副将,有问题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声的交锋。
良久,张谦低头:“属下遵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谦走后,李擎苍屏退众人,只留下王猛。
“军团长,张谦他”王猛欲言又止。
“我知道。”李擎苍揉着眉心,三天未眠让这位老将眼窝深陷,“他在军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次的事,恐怕不止他一人。”
“您的意思是,王都那边”
“周文远。”李擎苍吐出这个名字,“他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凌皓刚进京就出事,太巧了。”
王猛脸色一变:“周文远是兵部侍郎,三皇子的人。难道是三皇子要对付凌校尉?可凌校尉与他无冤无仇”
“朝堂斗争,不需要冤仇。”李擎苍苦笑,“凌皓战功太大,又年轻,若得陛下赏识,将来必成一方统帅。这样的人,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想拉拢。拉拢不成,就要毁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铁血关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凌皓站在点将台上,身姿笔挺如枪,正在指导士兵枪法。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那身玄黑铠甲镀上一层金边。
这样一个年轻人,本该有无限前程。可现在
“王猛。”李擎苍忽然道,“你去准备一下,今晚带凌皓来见我。记住,要隐秘。”
王猛心中一凛:“军团长,您是要”
“王都的回信,最快也要三天。”李擎苍望着远处的凌皓,眼神深邃,“这三天,是最后的机会。”
当天傍晚,王都的回信就到了。
比预想的快得多。
信使是兵部直属的传令兵,持着兵部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将军府。他带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道手令——兵部尚书亲自签发,加盖玉玺的紧急手令。
手令内容只有一句话:即刻羁押凌皓,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李擎苍看着那鲜红的玉玺印,手在颤抖。
不是气的,是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三皇子的人刚走,太子的手令就到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凌皓已经成了朝堂斗争的棋子,成了两派都要除掉的障碍。
或者更可怕——太子和三皇子达成了某种默契,都要凌皓死。
“军团长,怎么办?”亲卫低声问。
李擎苍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去请凌校尉过来。记住,客气些,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那手令”
“等我见过凌皓再说。”
亲卫领命而去。李擎苍独自坐在堂内,看着手中那份手令。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
半个时辰后,凌皓到了。
他还穿着训练时的铠甲,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刚从校场过来。见到李擎苍,他抱拳行礼:“军团长找我?”
李擎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中还有未褪尽的锐气,那是战场淬炼出的锋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要被自己人逼上绝路。
“凌皓。”李擎苍开口,声音沙哑,“王都来了手令,要羁押你回京受审。”
他将手令递过去。
凌皓接过,快速浏览。当他看到“格杀勿论”四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手令轻轻放回桌上。
“军团长准备如何处置末将?”
“我想听你怎么说。”李擎苍盯着他,“那封信,那枚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皓沉默片刻,道:“信是伪造的,玉佩是真的——但我不知为何会成为证据。三个月前我醒来时,身上就只有那枚玉佩和《九霄御极诀》。如果这是蛮族的安排,那他们的苦肉计也太真了些——我当时的伤势,再晚半个时辰就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李擎苍叹息,“我知道你不是奸细。但王都那边不信,或者说,他们不想信。”
他站起身,走到凌皓面前,压低声音:“凌皓,你听着。兵部的手令已到,我最多能拖到明天早上。明天日出之前,你必须离开铁血关。”
凌皓猛地抬头:“军团长,我若逃走,岂不是坐实了罪名?您也会受牵连。”
“我受牵连,总好过你送死。”李擎苍眼中闪过痛色,“王都的水太深,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张谦、赵家余孽、朝堂上的那些人他们布好了局,就等你钻进去。”
“可我若逃走,铁血关怎么办?第一营的兄弟们怎么办?”
“铁血关有我。”李擎苍重重拍他的肩,“至于第一营王猛会暂时接管。等你洗清冤屈,再回来。”
洗清冤屈?凌皓心中苦笑。通敌叛国这种罪名,一旦沾上,哪有那么容易洗清?他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也明白,李擎苍说的是唯一的生路。留下来,必死;逃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军团长”凌皓喉头滚动,“我这一走,您”
“我没事。”李擎苍摆手,“镇守边关二十年,这点风浪还扛得住。倒是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凌皓摇头。天下之大,他一个被通缉的“叛国者”,能去哪里?
李擎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塞到他手里:“去天穹星院。”
“天穹星院?”凌皓一愣。那是天下四大修炼圣地之一,位于中州天穹山,超然于世外,连各国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对。”李擎苍点头,“天穹星院不问出身,只问天赋。以你的资质,必能入门。只要进了星院,就算是大燕皇帝,也动不了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写给星院院长的一封推荐信。二十年前,我曾救过他一命,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
凌皓握着那封信,信纸还带着李擎苍的体温。他看着眼前这位老将,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三个月前,是这个人救了他,给了他新生。三个月后,还是这个人,在他最危难的时候,为他铺了一条生路。
“军团长,大恩不言谢。”凌皓单膝跪地,“若凌皓有朝一日能洗清冤屈,必回铁血关,继续为您效力。”
“起来。”李擎苍扶起他,眼中也有泪光闪动,“凌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最重要。铁血关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长辈。”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血色。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而在黑暗中,一场关乎生死的逃亡,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