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王都的嘉奖使团抵达铁血关。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懒散地飘着。关内早已接到通报,李擎苍率领众将领在城门处列队迎接。士兵们沿街肃立,百姓挤在道路两旁,伸长脖子张望。
使团规模不大,只有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身着紫袍,头戴乌纱,正是兵部侍郎周文远。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以及一队禁军护卫。
“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擎苍上前抱拳。
周文远翻身下马,笑容可掬:“李将军镇守边关,力退蛮族,才是真辛苦。陛下听闻捷报,龙颜大悦,特命本官前来宣旨嘉奖。”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至将军府正堂。香案早已设好,周文远取出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铁血关守将李擎苍,忠勇可嘉,力抗蛮族,保境安民,特晋封为镇北将军,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
李擎苍跪接圣旨,面色平静。镇北将军是正四品武职,在边关已经是一方统帅,但这个晋升在意料之中。
接着是凌皓。
“明威校尉凌皓,临危受命,血战百里,阵斩敌酋,突破灵海,功勋卓着。特晋封为明威校尉,统领铁血关第一营,赐玄铁铠甲一套,中品元石五百”
凌皓上前接旨。圣旨上的措辞颇为褒奖,甚至用了“少年英杰”“国之栋梁”这样的字眼。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周文远宣读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然后是王猛和其他有功将士的封赏。整个宣读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堂内鸦雀无声,只有周文远清朗的声音回荡。
宣旨完毕,周文远收起圣旨,换上一副亲切的笑容:“诸位将军请起。陛下还有口谕:北境安危关乎国本,望诸位再接再厉,永镇边关。”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众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是繁琐的礼节性会面。周文远与李擎苍单独谈话半个时辰,又依次接见了其他将领。轮到凌皓时,已是午后。
“凌校尉,久仰。”周文远坐在上首,示意凌皓坐下,“三个月前荒野遇救,三个月后阵斩敌酋,这般经历,堪称传奇。”
凌皓拱手:“周大人过奖,末将只是尽本分。”
“本分?”周文远笑了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凌校尉可知,朝中对你这段‘传奇’,颇有议论。”
来了。凌皓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末将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周文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有人赞你忠勇,也有人质疑你来历。毕竟,一个失忆之人,三月内从开脉修至灵海,阵斩蛮族首领,这等事,太过匪夷所思。”
他盯着凌皓的眼睛:“凌校尉,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
凌皓沉默片刻,缓缓道:“末将确实失忆,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但这三个月,末将每一战都冲在最前,每一滴血都流在铁血关前。若大人怀疑末将是蛮族奸细,末将无话可说,只求大人明察。”
“好一个无话可说。”周文远笑了,但那笑容未达眼底,“凌校尉不必紧张,本官只是例行询问。毕竟,你如今是明威校尉,统领千人,朝廷总要对你知根知底。”
他站起身,走到凌皓面前,压低声音:“不过凌校尉,有句话本官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次功劳太大,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有些人,不想看到铁血关再出一个李擎苍。”
凌皓抬眼:“大人指的是”
“本官什么都没说。”周文远拍拍他的肩,重新露出官场标准笑容,“凌校尉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只是这官场啊,不比战场,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立足的。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
这番话意味深长,凌皓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警告他有人要对他不利,二是暗示他可以选择“退一步”。
退到哪里去?离开铁血关?还是交出部分兵权?
“末将明白了,谢大人指点。”凌皓躬身。
周文远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对了,三日后陛下在宫中设庆功宴,点名要见你。凌校尉准备一下,随本官回王都。”
这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按惯例,边关将领非召不得入京,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新晋校尉。
“这”
“这是陛下的恩典。”周文远打断他,“凌校尉莫非不愿?”
“末将不敢。”凌皓低头,“只是铁血关防务”
“有李将军在,出不了乱子。”周文远摆摆手,“此事已定,凌校尉不必多言。”
谈话到此结束。凌皓退出正堂时,夕阳已经西斜。他站在将军府外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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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之行,恐怕不会简单。
当晚,铁血关举办庆功宴。
宴席设在校场,数十张长桌排开,桌上摆着烤全羊、炖肉、面饼,还有难得一见的酒。士兵们卸下铠甲,换上干净的军服,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大声谈笑。
李擎苍坐在主桌,左右分别是周文远和张谦。凌皓和王猛坐在次桌,与几个营正同席。
“诸位!”李擎苍举杯起身,“这一杯,敬所有战死的兄弟!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今天的胜利!”
全场肃然,所有人举杯,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杯,敬所有活着的英雄!”李擎苍再次斟满,“是你们的血战,守住了铁血关,守住了大燕北境!”
“干!”数千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士兵们开始划拳、唱歌,甚至有人借着酒劲跳起了家乡的舞蹈。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那些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凌皓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酒。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主桌——张谦正在与周文远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种笑容,让人看着很不舒服。
“凌校尉,我敬你一杯。”一个营正举杯过来,脸色通红,“要不是你带粮回来,我们早就饿死了。这杯酒,你必须喝!”
凌皓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好酒量!”营正大笑,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凌校尉,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张副将这两天,私下找过我们几个营正。”营正眼神闪烁,“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的事——问你平时和哪些人走得近,问你对李将军是什么态度,甚至问你觉得王都那边怎么样。”
凌皓心中一沉,面上却笑道:“张副将关心下属,也是常情。”
“常情?”营正摇头,“凌校尉,我老刘在军中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张副将那可不是关心,是”他顿了顿,终究没把话说透,“总之,你小心些。这次去王都,尤其要小心。”
说完,他拍拍凌皓的肩,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凌皓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白。张谦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直接。这是要在他离开铁血关期间,彻底摸清他的底细,甚至可能
他抬眼看向主桌。正好,张谦也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张谦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凌皓也举杯,回以微笑。
笑容背后,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宴至中旬,李擎苍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凌皓身边坐下。
“周大人跟我说了,三日后你要随他去王都。”李擎苍开门见山,“这是陛下的意思,我拦不住。”
“末将明白。”
李擎苍看着他,眼神复杂:“凌皓,王都不比铁血关。那里没有明刀明枪的敌人,但比战场更凶险。一句话说错,一步路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他压低声音:“周文远这个人,表面和气,实则深不可测。他是三皇子的人,而三皇子与太子向来不和。你这次进京,恐怕会被卷入夺嫡之争。”
凌皓沉默。这些朝堂斗争,他从未接触过,也不感兴趣。但他知道,一旦被卷进去,就很难脱身。
“军团长,我该怎么做?”
李擎苍叹了口气:“见机行事,少说多看。记住,你的根基在铁血关,无论王都那边给你什么许诺,都不要轻易表态。还有”他顿了顿,“提防张谦。我收到消息,他和王都某些人来往密切,这次你进京,他可能会有所动作。”
“末将记住了。”
李擎苍拍了拍他的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凌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这次王都之行,就当是历练。但无论如何,活着回来。铁血关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凌皓心中涌起暖意:“军团长放心,末将一定回来。”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擎苍便回到主桌。凌皓独自坐着,看着场中欢庆的士兵,心中却一片冰凉。
欢庆是真的,但危险也是真的。而且那危险不是来自关外的蛮族,而是来自关内的自己人。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月亮升到中天时,大多数士兵已经醉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火堆渐渐熄灭,只余灰烬中点点火星。
凌皓起身离席,独自走向城墙。守夜的士兵见他,纷纷行礼:“凌将军。”
“我随便走走,你们忙。”凌皓摆手。
登上城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远处,蛮族曾经扎营的地方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磷火在飘荡,像是战死者的亡魂。
三个月,他从一个来历不明的失忆者,成为铁血关的明威校尉。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就像有人在他背后推着,逼着他往前走。
拓跋弘、张谦、周文远这些人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们各有各的目的,但都把他当作棋子。
棋子?
凌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不想做棋子,不想被任何人摆布。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搞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而要做到这些,他需要力量,需要权力,需要站得足够高。
灵海中,枪意忽然涌动,在经脉中奔腾。那股锋锐的力量,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他看向北方,看向草原深处,看向那座遥远的蛮族王庭。拓跋弘说,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但现在,他首先要面对的是王都。
三日后,启程。
夜还深,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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