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天,铁血关的清晨终于不再被号角声撕裂。
晨雾如薄纱般笼罩着这座伤痕累累的边关,城墙上昨夜新换的岗哨笔直站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北方草原。那里,蛮族的营火已经熄灭三日,只留下一片被马蹄踏乱的焦土。
校场上传来整齐的操练声。三百名士兵列成方阵,长枪刺出,寒光点点。他们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些疲惫、饥饿的面孔,而是眼中燃着战火余温的战士。
站在点将台上督练的,是王猛。这个原本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穿着新颁发的裨将铠甲,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神色中多了一份沉稳。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校场西侧——那里,一百名精挑细选的士兵正在进行特殊训练。
凌皓站在训练场中央,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他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简朴的黑色劲装,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威压,让周围十丈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突破灵海境已经七日,他的伤势在枪意滋养下好了八成,经脉中流淌的金色灵液愈发雄浑。
“看清楚了。”凌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枪,不是手臂的延伸,是心意的延伸。”
他缓缓刺出一枪。没有动用脉力,没有催发枪意,只是最简单的直刺。但诡异的是,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被穿透。
“这一刺,要快,要准,更要‘狠’。”凌皓收枪,“不是对敌人的狠,是对自己的狠。出枪的瞬间,要有舍弃一切的觉悟——舍弃退路,舍弃防御,甚至舍弃性命。”
一个年轻士兵举手:“校尉大人,那不就是送死吗?”
凌皓看向他,眼神平静:“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当你把生死置之度外时,敌人反而会怕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这种‘狠’,要建立在足够的实力和判断之上。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退,这才是你们要学的。”
士兵们若有所思。
训练继续。凌皓穿梭在队列中,纠正每个人的动作。他的手轻轻一拍,某个士兵的手臂就调整到正确的角度;他的脚一勾,某个士兵下盘不稳的问题就暴露无遗。这些看似随意的指点,往往直指要害。
“凌将军真是厉害。”场外,几个轮休的士兵围观着,小声议论。
“那可不,灵海境啊,咱们铁血关第四位。”
“听说才二十出头?我的天,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开脉境打转呢。”
“不止呢,王都的嘉奖令快到了,凌将军这次至少升校尉。
“校尉?统领一千人?啧啧,这才三个月”
议论声中,凌皓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士兵们解散休息,他独自走向自己的营帐——那是战后李擎苍特意拨给他的,原本是副将规格的独立营帐。
营帐内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武器架,角落堆着几箱兵书和地图。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北境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蛮族各部落的分布。
凌皓卸下长枪,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那片金色灵海波涛汹涌。与七日前的初成相比,如今的灵海扩大了近一倍,海面下的枪影也愈发清晰。那是一种奇特的“意”,既有无坚不摧的锋锐,又有生生不息的滋养之力。
《九霄御极诀》在体内自行运转。这本残缺的功法,只有中间九页,却玄奥无比。凌皓隐隐感觉到,自己领悟的枪意,与这套功法有某种深层次的联系。但具体是什么联系,他还想不明白。
枪意
他的思绪回到七天前,大沙河畔的那一战。生死关头,战意与杀戮枪意融合,诞生了这种全新的“意”。那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在杀戮中蕴含守护,在破坏中孕育新生。
“这一枪意,是在北境的沙场上,用战友的鲜血和蛮族的头颅铸就的。”凌皓喃喃自语,“是属于铁血关的枪意,是守护家园的枪意。”
他伸出手,一缕金色灵液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支微型长枪。枪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枪意在共鸣。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脚步声。
“凌校尉在吗?”是王猛的声音。
凌皓散去灵液,起身:“进。”
王猛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铠甲。铠甲通体玄黑色,胸口镌刻着铁血关的徽记——一杆长枪贯穿狼头,周围环绕荆棘花纹。
“军需处刚赶制出来的,玄铁掺了少量寒星砂,比普通铠甲轻三成,防御强五成。”王猛将铠甲放在桌上,眼中满是羡慕,“凌校尉,哦不,马上该叫凌将军了。”
凌皓抚摸着冰冷的甲片:“王裨将说笑了,我还没正式晋升。”
“板上钉钉的事。”王猛压低声音,“李军团长昨天接到王都传讯,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你猜怎么着?张副将主动提议,说凌校尉战功卓着,应该破格晋升为‘明威校尉’,统领一千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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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皓的手微微一顿。
张谦主动提议?这不对劲。
三个月来,张谦对他的敌意从未掩饰。从最初阻挠他出关调粮,到后来处处掣肘,两人虽未正面冲突,但暗地里的较量从未停止。如今他立下大功,张谦不想着压制,反而主动推举晋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副将还说什么了?”凌皓问。
王猛想了想:“倒没多说,就是当着几个将领的面,夸你是铁血关的未来,要重点培养。那话说得,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侄子呢。”
凌皓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张谦这一手,表面上是示好,实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破格晋升,统领千人,这会让军中那些资历老的将领怎么想?会让王都那些盯着铁血关的人怎么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知道了。”凌皓点头,“多谢王裨将告知。”
王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凌校尉,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张副将那人,心思深。他这么捧你,未必是好事。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送走王猛,凌皓站在营帐内,看着那套崭新的铠甲。玄黑的甲片在从帐帘缝隙透入的阳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想起李擎苍昨天私下跟他说的话:“凌皓,你这次功劳太大,压不住了。王都那边肯定要重赏,但赏得越重,盯着你的人就越多。张谦这一手‘以退为进’,很高明——他把你捧得越高,你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那我该怎么做?”
“接。”李擎苍当时只说了这一个字,“该你的功劳,该你的位置,不要推辞。但记住,站得越高,脚下就要越稳。军中不比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凌皓深吸一口气,将那套铠甲郑重地穿在身上。甲片贴合身体,不松不紧,关节处活动自如,确实比普通铠甲轻盈许多。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年轻人,面容依旧年轻,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三个月前荒野中醒来时的茫然,也不是初入军营时的青涩,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沉静。只是在那沉静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未出鞘的刀。
“凌将军。”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念出这个称呼。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了然。
权力是毒药,尝过一口就再也戒不掉。而他已经站在了毒药的边缘。
与此同时,铁血关东侧,副将营帐。
张谦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质地温润,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赵”字——那是王都赵家的标记。
三个月前,赵家因私通蛮族的罪名被满门抄斩,只有少数旁支子弟侥幸逃脱。这枚扳指,是赵家三公子在临刑前托人送来的,附带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张将军,赵家待你不薄。”
确实不薄。十年前,张谦还是王都禁军的一个小小队正,是赵家老太爷看中他的能力,一路提拔,最终将他安排到铁血关任副将。这份知遇之恩,他一直记着。
但也正因如此,赵家倒台后,他在军中的处境变得微妙。虽然李擎苍没有因此为难他,但王都那边显然已经不再信任他。这次战后嘉奖,李擎苍晋升镇北将军是板上钉钉,而他这个副将,恐怕要在原地踏步了。
“凌皓”张谦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原本按照他的设想,铁血关被围,粮草断绝,李擎苍要么战死,要么因失关之罪被革职。到时候,他作为副将,自然能顺理成章接管兵权。
可凌皓的出现,让一切成了泡影。不仅解了围困,还阵斩巴图,突破灵海境,如今在军中的威望直逼李擎苍。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几年,铁血关还有他张谦的位置吗?
“将军。”帐外传来心腹的声音。
“进。”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掀帘而入,正是张谦的谋士陈先生。他是三年前投靠张谦的落第书生,心思缜密,擅长谋算,深得张谦信任。
“将军,王都那边回信了。”陈先生递上一封密信。
张谦拆开,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好!赵家那些余孽果然还有用。他们答应配合,条件是事成之后,我们要助他们重返王都。”
“将军答应了?”
“为什么不答应?”张谦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一群丧家之犬,给点骨头就会摇尾巴。等凌皓倒了,他们还有用吗?”
陈先生点头:“那下一步”
“伪造书信。”张谦眼中闪过寒光,“凌皓不是从荒野中来的吗?那就让他‘回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蛮族奸细,潜伏铁血关,伺机作乱。”
“可李擎苍那边”
“李擎苍保不住他。”张谦冷笑,“私通蛮族是诛九族的大罪,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就算是镇北将军也压不住。王都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证据送上去,自然会有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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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沉吟片刻:“将军,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
“败露?”张谦站起身,走到帐壁前,看着上面悬挂的北境地图,“陈先生,你知道在军中,什么最可怕吗?”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敌人的刀枪,是自己人的猜忌。凌皓现在如日中天,但根基不稳。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浇水施肥。李擎苍信他,王都那边信吗?军中部将们信吗?那些死难将士的家属信吗?”
他转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要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慢慢放血。凌皓越挣扎,陷得就越深。等他发现时,已经四面楚歌,无路可退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而狰狞。
“属下明白了。”陈先生躬身,“伪造书信需要时间,至少要十日。”
“给你十五日。”张谦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白玉扳指,“要做得天衣无缝,笔迹、印记、纸张年代,都要经得起查验。凌皓不是普通人,他背后可能也有势力,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是。”
陈先生退下后,张谦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上的“赵”字。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
他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赵府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卑微的队正,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是赵老太爷亲自扶起跪拜的他,说:“年轻人,我看你有将才,缺的只是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只是这一次,他要自己把握。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三刻,夜已深。
张谦吹灭蜡烛,营帐陷入黑暗。只有那枚白玉扳指,在从帐帘缝隙透入的月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距离此地不过百丈的另一座营帐中,凌皓结束了修炼,正站在帐外仰望星空。
北境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万千星辰如碎钻般洒落。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样的星空下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
如今,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要守护的东西。
但也有了要面对的敌人——明处的,暗处的,拿刀的,笑里藏刀的。
凌皓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感受着灵海中枪意的涌动。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仿佛本就属于他,只是沉睡了很久,如今终于苏醒。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他对着星空,轻声自语,“放马过来吧。”
星光落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寒芒,如枪尖的锋芒。
夜还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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