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斧劈下的瞬间,时间在凌皓眼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能看清斧刃上每一道细微的缺口——那是无数次劈砍留下的印记;能看清巴图眼中残忍而兴奋的光芒;能看清斧身上流转的黑色脉力,那是一种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源自蛮族世代供奉的“荒神”。
背后是粮车,退无可退。左右两侧,四个蛮族千夫长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这一击,必中。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凌皓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清晨,他在荒野中醒来,浑身是伤,记忆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一套烙印在骨子里的枪法。后来他才知道,那片荒野三天前刚经历过一场大战,铁血关的一支运粮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就要带着它们死去了。
不甘心。
体内,《九霄御极诀》疯狂运转。这本功法是他醒来时怀中唯一的东西,一本泛黄的古籍,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中间九页。三个月来,他日夜苦修,终于在三天前突破到凝元境巅峰,距离灵海境只差一线。
可就是这一线,如天堑般难以逾越。
巨斧越来越近,斧风刮得脸颊生疼。凌皓能感觉到死亡的冰冷已经触及皮肤。
就在这时,丹田中那团旋转的金色脉力突然一震。
不是外力冲击,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深处苏醒。那是在黑风峡断后时,为了对抗数倍于己的敌人,他将战意与杀戮枪意强行融合产生的异变。当时只觉威力大增,过后却感到丹田隐隐作痛,还以为留下了暗伤。
此刻,那团融合了战意与枪意的力量,正疯狂吞噬着他全身的脉力,如饥渴的野兽。
“既然要死”凌皓眼中闪过疯狂,“那就一起死吧!”
他不退反进,迎着巨斧踏前一步,长枪不是格挡,而是直刺——刺向巴图的咽喉。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巴图若不收斧回防,即使能劈死凌皓,自己也要被一枪穿喉。
巴图果然犹豫了。斧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给了凌皓最后一瞬的机会。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不再压制那团狂暴的力量,反而主动引导全身脉力涌入。丹田如同一个即将炸开的气球,剧痛传遍四肢百骸,经脉寸寸断裂的声音在体内清晰可闻。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轰鸣在意识深处炸响。
丹田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裂,而是某种界限的突破。原本凝实如固体的金色脉力团,在这一刻化作万千光点,如星尘般散开,然后重新汇聚——汇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灵海。
凌皓“看”到了自己的丹田。那是一片浩瀚的金色海洋,波涛汹涌,每一滴海水都是液态的脉力,比之前凝元境的脉力精纯百倍,雄浑千倍。海面上,隐隐有枪影闪烁,那是杀戮枪意的显化;海底深处,一团不屈的战意如定海神针,镇压着整片灵海。
灵海境,成了。
这一切说来漫长,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外界,巴图的巨斧刚刚重新加速劈落。
凌皓睁开眼。
眼中金光流转,如同神只。他手中长枪轻轻一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道金色的细线,从枪尖射出。
那道金线细如发丝,却仿佛能切割天地。它迎向巨斧,无声无息地穿透斧身,在精铁铸造的斧面上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然后继续向前,穿透巴图护体的黑色脉力,穿透他绘满图腾的胸膛,从背后穿出,射入十丈外的地面,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时间仿佛静止了。
巴图保持着挥斧的姿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细细的血洞,正在缓缓扩大。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那个小孔中飞速流逝,更可怕的是,一股锋锐无匹的“意”正在他体内肆虐,摧毁着一切生机。
“这不可能”巴图嘴唇翕动,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是灵海境初期,在这片草原上纵横二十年,斩杀过无数人族武者。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刻钟前还是凝元境,怎么突然就突破了?而且突破后的第一击,就破了他的护体罡气,贯穿了他的心脏?
这不合理。
巨斧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巴图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想催动体内脉力镇压伤势,却发现灵海已经被那股锋锐的“意”搅得天翻地覆。
“你这是什么枪意”巴图死死盯着凌皓。
凌皓自己也有些茫然。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枪,枪尖上一点金芒正在缓缓收敛。刚才那一击,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突破时灵海中枪意自然外放的结果。那是纯粹的“破”,无视防御,直指本质。
“杀戮枪意”凌皓喃喃道,“但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的杀戮枪意,是凶狠、是霸道、是一往无前的杀伐。而刚才那一枪,却是极致的“锋锐”,是穿透一切的“洞悉”,是直指核心的“真实”。
巴图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苦涩:“杀戮枪意哈哈哈我败得不冤能死在真正的枪意之下是武者的荣耀”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胸口那个血洞此时已经扩大到拳头大小,内脏清晰可见。
四个蛮族千夫长呆立当场,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在他们心中如战神般的首领,竟然被一个刚刚突破的年轻人一枪击杀?
“首领死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蛮族骑兵开始骚动,有人想冲上来报仇,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凌皓强撑着站直身体。突破带来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经脉碎裂的剧痛和透支后的虚弱。他现在连举起枪的力气都没有,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撑。
但他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军心就散了。
凌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长枪顿地,目光扫视四周蛮族:“还有谁,要来送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那是灵海境强者的威压,是领悟了枪意的武者的气势。
一个千夫长咬了咬牙,举起弯刀:“杀了他为首领报仇!”
“报仇!”几十个蛮族骑兵应和着冲了上来。
凌皓瞳孔收缩。他现在确实是强弩之末,莫说几十个骑兵,就是一个普通蛮族士兵,他都未必能挡住。
但就在这时,王虎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保护佰长!”
九个还活着的老兵,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用身体挡在凌皓面前。他们大多身负重伤,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腹部被划开,肠子都隐约可见。但这一刻,没有人后退。
“想动我们佰长,先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王虎咆哮,满脸是血,状如疯魔。
那几十个蛮族骑兵竟然被这气势震慑,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滞,远处传来了号角声——铁血关的援军到了。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李擎苍一马当先,银甲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身后是铁血关最精锐的三百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
“撤!快撤!”蛮族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首领战死,援军将至,蛮族骑兵再无战意,纷纷四散奔逃。有些跑得慢的,被铁血关骑兵追上,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李擎苍冲到凌皓面前,勒马急停。看到满地尸体和洒落的粮食,又看到凌皓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收敛的灵海境气息,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你突破了?”李擎苍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凌皓。
凌皓点头,刚想说话,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李擎苍急忙接住他,探了探脉息,脸色变得凝重:“经脉受损严重,内脏也有移位但灵海稳固,枪意已成。这小子”
他抬头看向巴图的尸体,看到了那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伤口,不是普通灵海境初期能做到的。即使是他,要破开巴图的防御,也需要全力一击。而凌皓刚刚突破,按理说境界都未稳固
“军团长,粮车”王虎踉跄着走过来,指着后方,“十五车保住了,其他的烧了”
李擎苍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又看看四周。出发时一百零三人的佰长队,此刻站着的不到三十人,且个个带伤。满地尸体中,有蛮族的,也有穿着铁血关军服的。
“你们都是好样的。”李擎苍声音有些沙哑,“铁血关不会忘记你们。”
他下令骑兵护卫粮车,将伤员抬上马背,迅速撤离这片血腥之地。离开前,李擎苍最后看了一眼巴图的尸体,命人将首级割下——这是大功,要带回关内示众,以振军心。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只有那滩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粮车在骑兵护卫下缓缓前行。凌皓被安置在一辆粮车上,昏迷不醒。王虎坐在他旁边,用撕下的衣襟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佰长,咱们活下来了”王虎低声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车轱辘轧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远处,铁血关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灯火点点,像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这一夜,有人死了,有人活了下来。有人突破了境界,有人失去了兄弟。
这就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