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沙河在夜色中如一条墨色的巨蟒，横亘在通往铁血关的必经之路上。河水湍急，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永不停息的轰鸣。河上唯一可通车的石桥宽仅两丈，在月光下像一条苍白的脊骨。
凌皓抬手，整个车队戛然而止。
“怎么了，佰长？”王虎策马来到他身边。
凌皓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全力催动那股神秘的感知能力。自从三个月前在荒野苏醒，这种能力就伴随着他——能察觉到生命的气息，能感知到杀意的波动。此刻，他的意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扫过石桥，扫过两岸的芦苇丛，扫过远处的树林。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有埋伏。”凌皓的声音冷得像冰，“桥对面五十骑，左岸芦苇丛一百弓手，右岸树林里还有两百步卒。总计三百五十人左右，为首的气息很强，比张谦副将还强。”
王虎倒吸一口凉气：“灵海境？”
凌皓点头。武者修行分九境：开脉、凝元、灵海、神台、万象、洞虚、涅盘、圣者、帝尊。灵海境已是军中一流高手，整个铁血关只有李擎苍和两位副将达到此境。
“绕路？”有人提议。
凌皓摇头：“下游十里处还有一座木桥，但那里水流更急，桥面狭窄，粮车无法通过。上游二十里处水浅可以涉渡，但要多走两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我感觉到那边也有埋伏。”
“他娘的，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一个老兵骂道。
凌皓沉默片刻，忽然问：“王虎，咱们还有多少火油？”
“出发时带了二十罐，用掉三罐，还剩十七罐。”
“全部拿出来。”凌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他们要截粮，那这粮，谁也别想得到。”
王虎一愣：“佰长，你的意思是”
“分出十辆粮车，装满干草，浇上火油。其余四十辆，全部后退到安全距离。”凌皓迅速下令，“挑选二十个不怕死的兄弟，跟我冲桥。我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制造混乱，引燃那十辆粮车，堵死桥面！”
“那粮食”
“保不住的粮，不如烧了。”凌皓咬牙道，“至少不能让蛮族得到。”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虽然心疼粮食，但都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很快，十辆“火粮车”准备就绪，每辆车都由两匹老马牵引，马眼被黑布蒙住。
凌皓点了二十人，都是身手最好的老兵。他深吸一口气，金色脉力在体内奔腾，枪尖泛起淡淡的金芒。
“记住，冲过去就点火，然后立刻撤回。不要恋战，不要回头！”
二十一人齐声低吼。
“冲！”
马蹄踏碎夜色，二十一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石桥。几乎同时，桥对面响起蛮族号角，埋伏的敌人蜂拥而出。
箭雨如蝗，从两岸射来。凌皓长枪舞成一道金色屏障，将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扫落。身后传来闷哼声，有人中箭落马，但无人停下。
距离桥头三十丈时，蛮族骑兵已经冲上桥面。为首一人身高九尺，赤裸的上身绘满狰狞图腾，手中一柄黑色巨斧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正是蛮族首领巴图，灵海境初期的强者！
“杀！”巴图咆哮，声如惊雷，巨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劈向凌皓。
凌皓不闪不避，金色脉力催发到极致，长枪如龙出海，硬撼巨斧。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凌皓只觉一股狂暴的力量从枪身传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胸中气血翻涌，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灵海境，果然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但这一击也为其他人争取了时间。二十名老兵趁机冲过桥中央，手中火把点燃火油，十辆粮车瞬间化作十条火龙，在桥面上疯狂燃烧。
“撤！”凌皓大喝，一枪逼退巴图，调转马头。
然而已经晚了。蛮族骑兵从两侧包抄，截断了退路。两岸的弓手箭雨更加密集，不断有士兵落马。
“佰长，你们走！我们断后！”三个受伤的老兵突然勒马转身，挥舞长刀冲向追兵。
“回来！”凌皓目眦欲裂，但那三人已经撞入敌群，用生命为其他人争取了宝贵的几息时间。
凌皓咬牙，带着剩余的人冲回本阵。清点人数，二十一人出去，只回来九个，个个带伤。
桥面上，十辆燃烧的粮车堵死了通道，火势冲天，蛮族一时无法通过。巴图在火海对面怒吼，却无可奈何。
“走！趁现在！”凌皓下令，四十辆粮车迅速转向，沿着河岸向上游疾驰。
但蛮族的追击并没有停止。巴图分出一半兵力绕道下游木桥，另一半从上游浅滩涉渡。虽然耽搁了时间，但蛮族骑兵的速度远快于粮车。
一个时辰后，在距离铁血关还有三十里的一片开阔地，蛮族追兵终于赶了上来。
这次，巴图亲自率领两百骑兵，将车队团团围住。
“凌佰长，怎么办？”王虎握紧刀柄，手上青筋暴起。
凌皓看着四周黑压压的蛮族骑兵，又看看身后四十辆粮车和那些面色苍白的民夫。他知道，今天恐怕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了。
“列圆阵！粮车在外，人在内！”凌皓翻身上马，“王虎，你带二十人保护民夫，其他人，随我迎敌！”
一百对两百，还要保护粮车，这是必死之局。
巴图策马出阵，巨斧指向凌皓：“小子，有点胆色。投降，我可以饶你不死，还让你做我的千夫长。”
凌皓擦去嘴角的血，笑了：“蛮族也配让我投降？”
“找死！”巴图大怒，策马冲来。
这一次凌皓不再硬拼。他催动全身脉力，枪法突然变得诡异莫测——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流水，时而迅疾如闪电。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自行领悟的枪法，没有名字，只有杀戮的意志。
巴图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他力量远超凌皓，但凌皓的枪法太过刁钻，专攻要害，且完全不按常理出招。
“围杀他！”巴图怒喝，不再单打独斗。
五个蛮族千夫长同时出手，刀、枪、斧、锤从四面八方攻向凌皓。这是必杀之局，灵海境强者也难逃一死。
但凌皓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就在五件兵器即将及身的瞬间，他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金色脉力，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苍茫气息。他的眼睛变成纯粹的金色，长枪如活过来一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破！”
五件兵器同时断裂，五个千夫长如遭重击，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巴图瞳孔骤缩：“这是枪意？！不可能！你一个凝元境，怎么可能领悟枪意！”
凌皓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触摸到了枪道的本质——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意”。就像书法家笔下的神韵，画家笔中的意境，那是超越了招式的东西。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那股力量正在迅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经脉如被撕裂的剧痛。
“他不行了！杀！”巴图看出端倪，巨斧再次劈来。
凌皓勉强举枪格挡，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辆粮车上，粮袋破裂，麦粒洒了一地。
“佰长！”王虎等人想要救援，但被蛮族骑兵死死缠住。
巴图一步步走近，巨斧高举：“能逼我动用全力，你足以自傲了。现在，死吧！”
斧刃带着死亡的气息落下。
凌皓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斧刃，时间仿佛变慢了。他想起李擎苍拍着他肩膀说“安全回来就好”，想起赵文远在调粮令上按印的决绝，想起那六个留在黑风峡的兄弟，想起铁血关城墙上那些期盼的眼睛。
不能死。
至少，不能白死。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起一把洒落的麦粒，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巴图眼睛。同时身体向侧翻滚，躲开了致命一击。
巨斧劈在粮车上，整辆车被劈成两半。
巴图怒吼，再次挥斧。但这一次，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铁血关的方向！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席卷而来。为首一将银甲白马，手中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擎苍亲自来接应了！
“铁血关援军到了！杀回去！”凌皓用枪撑起身体，嘶声大喊。
原本绝望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反扑。蛮族阵型出现混乱。
巴图脸色铁青，看着越来越近的铁血关骑兵，又看看已经焚毁大半的粮车，最终咬牙下令：“撤！”
蛮族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凌皓拄着枪，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洒落的粮食，忽然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王虎冲过来扶住他：“佰长！坚持住！军团长来了！”
李擎苍率军冲到近前，看到眼前惨状，眼中闪过痛色。他下马扶起凌皓：“粮呢？”
凌皓艰难地指向后方：“四十车只保住十五车其他的，烧了”
“够了！”李擎苍重重拍他的肩，“十五车，够撑五天！五天时间，王都的援军一定能到！凌皓，你们做到了！”
凌皓想笑，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李擎苍的怒吼：“全体都有！护送粮车回关！战死者，一律以英烈之礼厚葬！他们的家人，我李擎苍养一辈子！”
夕阳如血，照在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上。麦粒混着鲜血渗入泥土，来年春天，这里会开出怎样的花？
没人知道。
但铁血关还在，希望就还在。
粮车在骑兵护卫下，缓缓驶向那座屹立不倒的边关。而关内，八千军民正在等待，等待这些用生命换来的粮食，等待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