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铁血关北门城楼上,哨兵赵老三已经站了四个时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北方那条官道,不敢有丝毫松懈。
三天了。
凌佰长带着一百多人出关调粮,已经整整三天。按照计划,最迟昨天傍晚就该返回。可是现在,天都快亮了,还是没有踪影。
城楼上不止他一人。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哨兵,所有人都面向北方,沉默地等待着。这种沉默中,压抑着越来越浓的不安。
“赵头儿,你说凌佰长他们”旁边一个年轻哨兵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赵老三打断他,“凌佰长一定会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关内的粮仓,昨天就已经彻底空了。最后一点麦麸混合着野菜煮成的粥,分给了伤兵营。普通士兵从昨天中午开始,就只能喝水充饥。饥饿像无形的瘟疫,在关内蔓延。
如果今天还没有粮食运回来
赵老三不敢想下去。他见过饿极了的军队是什么样子——那已经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野兽。为了半块干粮,兄弟可以反目;为了一口吃的,人可以变成鬼。
“有火光!”城楼另一侧突然有人喊道。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望向北方。果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点火光在官道上摇曳,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是车队!粮车回来了!”年轻哨兵激动得声音发颤。
赵老三却皱起眉头。火光太少了。如果五十辆粮车全部返回,火把应该连成一片才对。可现在看过去,最多只有十几辆车。
而且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慢得不正常。
“快去禀报李军团长!”赵老三下令,“还有,让医护营准备,有伤员!”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铁血关。当第一缕晨光撕破黑暗时,城墙上已经挤满了人。士兵、百姓,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支缓缓靠近的车队。
李擎苍快步登上城楼,一身戎装未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接过亲卫递来的远望镜,看向车队。
镜头里,十五辆粮车稀稀拉拉地排成长列,每辆车都由疲惫的民夫牵着老马拖动。粮车两侧,是不到三十人的护卫队伍,人人带伤,走路一瘸一拐。队伍最前方,一个年轻人被搀扶着,手中拄着一杆长枪,枪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是凌皓。
李擎苍的手微微颤抖。他看清了凌皓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突破境界后还未完全收敛的神光。
更让李擎苍震撼的是凌皓身后,王虎手中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下端,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滴落,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是一颗头颅——蛮族首领巴图的头颅。
“开城门!”李擎苍放下远望镜,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迎接英雄回家!”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当第一辆粮车驶入城门洞时,关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粮来了!我们有救了!”
“凌佰长回来了!他还活着!”
人们涌向街道,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看向车队。当他们看到粮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看到那些浑身浴血却挺直脊梁的士兵,看到巴图那颗狰狞的头颅时,欢呼声变成了哽咽。
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看到希望的痛哭。
凌皓被王虎搀扶着,一步步走进铁血关。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到一张张激动的脸在眼前晃动,听到无数声音汇成海洋。
“佰长,我们到家了。”王虎在他耳边说,声音也在颤抖。
凌皓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体内的剧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李擎苍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凌皓的手臂。当他的脉力探入凌皓体内时,这位老将的脸色变了——经脉碎裂超过六成,内脏多处移位,灵海虽然稳固,但气息紊乱,显然是透支过度。
这样的伤势,换个人早就死了。
“你”李擎苍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凌皓摇头,艰难地开口:“粮十五车够五天”
“够了!”李擎苍重重拍他的肩,“五天时间,王都的援军一定能到!凌皓,你们救了铁血关!”
他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运足脉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全城:“将士们!百姓们!我们的英雄回来了!他们不仅带回了粮食,还斩杀了蛮族首领巴图!”
王虎适时举起那颗头颅。巴图狰狞的面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振奋剂。
“巴图死了!蛮族首领被凌佰长阵斩!”消息如惊雷般炸开。
!“凌佰长突破灵海境了!”又有人喊了一句。
这下,人群彻底沸腾了。灵海境,那可是军中顶尖高手,整个铁血关也只有三人达到此境。而现在,第四人出现了,而且是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在生死搏杀中突破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铁血关又多了一根支柱,多了一份希望!
李擎苍趁热打铁,继续喊道:“蛮族围困我们七日,以为我们会饿死、会投降!但他们错了!铁血关的脊梁是打断的!铁血关的魂是杀不死的!现在,粮草已到,强援已生,该是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他拔出佩剑,剑指北方:“全军听令!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出关反击!将蛮族彻底赶出草原,让他们知道,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虽远必诛!”吼声震天动地。
三天来压抑的绝望、恐惧、饥饿,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熊熊战意。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百姓们擦干眼泪,开始自发地帮忙卸粮、照顾伤员。
凌皓看着这一切,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下倒去。
李擎苍眼疾手快扶住他:“医护营!快!”
几个医护兵抬着担架冲过来,将凌皓小心放上去。李擎苍亲自护送着担架往伤兵营走,一路不断有人想要靠近看看他们的英雄,都被亲卫拦下。
“军团长”凌皓在担架上虚弱地开口。
“别说话,保存体力。”李擎苍俯下身,“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
“明日反击我要去”
“胡闹!”李擎苍瞪眼,“你这样子怎么上战场?经脉碎裂超过六成,强行运功只会废掉修为!给老子好好养伤,反击的事不用你操心。”
凌皓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三天两夜的生死搏杀,突破时的巨大消耗,伤势的剧痛,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李擎苍看着这个年轻人苍白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三个月前在荒野中捡到他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三个月后,他成了铁血关的英雄,在生死关头突破灵海境,阵斩蛮族首领。
这成长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军团长,凌佰长的伤”医护营的主官检查完伤势后,脸色凝重。
“说。”
“经脉确实碎裂严重,但奇怪的是,灵海异常稳固,而且有一股锋锐的‘意’在自动修复经脉。照这个速度,普通人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的伤势,他可能十天就能痊愈。”
李擎苍眼中闪过异色:“是枪意?”
“应该是。属下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枪意,不仅攻伐无双,还能滋养己身。凌佰长这次突破,恐怕领悟的不是普通的杀戮枪意”
李擎苍点点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进伤兵营,落在凌皓脸上。这个年轻人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皱着,仿佛还在战场上厮杀。
“用最好的药,派专人照顾。”李擎苍下令,“十天后,我要看到他站起来。”
“是!”
离开伤兵营,李擎苍重新登上城楼。关内已经开始分发粮食,炊烟袅袅升起,久违的米香飘荡在空气中。士兵们排队领取热粥,虽然每人只有一碗,但那一碗粥,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城外的蛮族营地似乎也察觉到了铁血关的变化。探马来报,蛮族正在收缩防线,部分兵力已经开始后撤。
“怕了?”李擎苍冷笑,“现在知道怕,晚了。”
他望向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蛮族在那里生活了千百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杀不绝。大燕立国三百年,与蛮族的战争就打了三百年。铁血关这个名字,就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铸就的。
但这一次,或许会不一样。
李擎苍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决绝。明日反击,将是决定铁血关命运的一战。赢了,至少能换来十年太平;输了
不,不能输。
他转身走下城楼,开始布置明日的作战计划。粮草已到,士气正盛,这是最好的时机。而蛮族首领新丧,军心不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燕这边。
这场仗,必须赢。
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刷着铁血关。雨水冲走了街道上的血迹,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关内的百姓走出家门,仰头迎接这场甘霖,仿佛上天也在为铁血关洗去厄运。
而在伤兵营里,凌皓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尸山血海,旌旗倒伏。一个银甲将领在万军从中厮杀,手中长枪如龙,所向披靡。那枪法,他熟悉得仿佛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看见,那个将领被数十高手围攻,银甲破碎,长枪折断。最后时刻,将领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凌皓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而有力。
明日,就要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