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凌皓一行人抵达青阳镇外三里处的山岗。
从高处俯瞰，这座边境小镇静卧在晨雾中，青瓦白墙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镇子四周有夯土围墙，虽不及铁血关雄伟，却也足以抵御小股流寇。镇门外已有农人推着板车进出，开始一天的营生。
看似平静祥和的景象，却让凌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佰长，直接进镇？”副手王虎问道。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是三个月前一次战斗中为救凌皓留下的。
凌皓摇头：“先派两人扮作行商进去探探情况。其余人在此处隐蔽休息。”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按常理，铁血关被围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青阳镇，镇守将领理应加强戒备，甚至派出探马接应。可眼前的青阳镇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两个时辰后，探子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镇守府戒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格盘查。我们在茶摊听到守门士兵闲聊，说昨天有快马从王都方向来，进了镇守府就没再出来。”
凌皓眉头紧锁。王都距离青阳镇四百里，正常传讯需要两天，除非是紧急军情用上了千里马。
“还有，”探子补充道，“我们在粮仓附近查看，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而且都是生面孔，不是镇守府的兵。”
凌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全体集合，进镇。”
百人队伍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当这支满身血污、甲胄残破的队伍出现在青阳镇门口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守门士兵如临大敌，长枪对准了他们。
“来者何人？！”
凌皓上前，亮出李擎苍的令牌：“铁血关佰长凌皓，奉李军团长之命，前来调运粮草。
守门士兵验过令牌，脸色变了变，交头接耳片刻，才有一人匆匆跑向镇守府。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那士兵才回来，语气生硬：“镇守大人请凌佰长一人入府商议，其余人在门外等候。”
“佰长，小心有诈。”王虎低声道。
凌皓点点头，解下佩刀交给王虎，只带着令牌，跟随士兵进了镇子。
青阳镇的街道还算整洁，但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百姓从门缝中窥视，眼神中充满警惕和不安。凌皓注意到，街角巷尾都有士兵巡逻，气氛压抑。
镇守府位于镇子中心，是一座三进院落。门口站着八名持戟卫兵，个个眼神凌厉，显然都是好手。
进入正堂，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文官正在案前写字，头也不抬。凌皓认得他——青阳镇镇守赵文远，举人出身，在边境为官十年，以谨慎着称。
“赵大人。”凌皓抱拳。
赵文远这才放下笔，抬起头，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但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闪烁：“凌佰长，久仰。铁血关战事吃紧，你们辛苦了。”
客套话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调粮之事，恐怕有些难办。”
凌皓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赵大人何出此言？铁血关被困七日，粮草将尽，李军团长亲笔手令在此，请大人即刻调拨存粮三千石。”
赵文远接过手令看了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凌佰长请看，这是昨日送达的张谦副将手令，要求青阳镇所有粮草未经王都兵部核准，不得擅自调运。”
凌皓接过文书，果然是张谦的笔迹，盖着副将印信。手令中称，据查铁血关内有奸细与蛮族勾结，可能借调粮之机传递情报或设下陷阱，因此一切补给需经严格审查。
“这是假的！”凌皓脱口而出，“铁血关危在旦夕，张副将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赵大人，这分明是有人要置铁血关于死地！”
赵文远苦笑：“凌佰长，我也为难啊。张副将的手令是真的，印章、笔迹都核对过。而李军团长的手令也是真的。我该听谁的？”
“铁血关有守军三千，百姓五千，若粮草断绝，八千人全得死！”凌皓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赵大人，你也是大燕臣子，忍心看着边关将士活活饿死吗？忍心看着铁血关陷落，蛮族长驱直入吗？！”
赵文远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凌佰长，并非我赵某无情。只是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军中有军中的法度。我若擅自调粮，日后追查起来，丢官事小，恐怕性命都难保。”
“那八千条性命就不重要吗？！”凌皓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厚重的实木桌面竟裂开数道细纹。
堂外卫兵闻声冲入，刀剑出鞘。
赵文远抬手制止，盯着凌皓看了半晌，忽然问：“凌佰长，你说张副将的手令是假的，可有证据？”
凌皓一愣。证据？他哪来的证据？张谦在铁血关势力盘根错节，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这次的手令更是借口十足——防备奸细，谁能说这不是为大局着想？
见他沉默，赵文远叹道：“这样吧，凌佰长，你给我一个必须调粮的理由，一个能让我冒死抗命的理由。”
凌皓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缓缓卷起左臂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刀伤、箭伤、枪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结着血痂。
“赵大人，你看这些伤。三个月的战斗，铁血关守军伤亡过半。我手下这一百兄弟，出发时一百零三人，现在只剩九十七个，有六个永远留在昨晚的黑风峡。”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们为什么死战不退？因为身后是大燕的疆土，是千万百姓的家园。赵大人，你坐镇青阳镇十年，可曾见过蛮族破关之后的景象？我见过——三个月前，我在荒野中醒来，一路走来，见过三个被屠戮的村庄。老人被砍头挂在村口，孩子被挑在枪尖，女人”
他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些画面是他记忆中最深的阴影，虽然不知为何会记得，但每一次想起都如刀割。
赵文远的手微微颤抖。
凌皓继续道：“铁血关若破，青阳镇就是下一个。这里的百姓能逃到哪里去？赵大人，你的妻儿老小又往哪里逃？官场规矩重要，还是身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重要？”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终于，赵文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卫兵吩咐：“请周校尉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走入，见到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赵大人，这位是？”
“铁血关凌佰长。”赵文远直视周校尉，“周校尉，我要调拨粮仓存粮三千石，即刻装车，送往铁血关。”
周校尉脸色一变：“大人！张副将的手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文远打断他，语气坚定，“铁血关若失，青阳镇必不能保。到时你我都是亡国之奴，还谈什么手令不手令？”
“可是王都那边”
“所有责任，我赵文远一肩承担！”赵文远从怀中取出镇守印信，重重按在一张空白公文上，“这是调粮令，执行吧。”
周校尉看着那张盖了印的公文，又看看凌皓，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凌皓深深向赵文远鞠了一躬：“赵大人，铁血关八千军民，铭记此恩。”
赵文远扶起他，苦笑道：“凌佰长，粮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运回铁血关，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据探子报，蛮族已在大沙河一带布下重兵，专截粮道。”
“纵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凌皓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当凌皓走出镇守府时，夕阳已西斜。镇内粮仓方向传来车马喧嚣声，一队队民夫正在士兵监督下搬运粮袋。王虎等人见他出来，都围了上来。
“佰长，成了？”
凌皓点头：“粮草已在装车，但赵大人说，蛮族在大沙河设了埋伏。”
王虎咧嘴一笑：“怕他个鸟！咱们这三个月什么阵仗没见过？”
凌皓看着这些满脸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起李擎苍的话——铁血关可以暂时缺粮，但不能缺敢战的魂。
这魂，就在这些普通人身上，在每一个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的士兵心里。
夜幕降临时，五十辆粮车装填完毕，每车装载六十石粮食，由青阳镇提供的民夫驱赶。凌皓的队伍护卫在车队两侧，缓缓驶出青阳镇。
赵文远站在镇门楼上，目送车队远去。一个幕僚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这次我们可是把张副将得罪死了。”
“我知道。”赵文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轻声道，“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若人人都只顾自保，这国，早就亡了。”
车队没入夜色，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和一条通往血火归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