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皓在医帐里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当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帐内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和士兵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混合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这是北境军营特有的味道。
凌皓尝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依旧疼痛，但比昨天好多了。经脉中的脉力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轨迹。最明显的是战意——在沉睡中，他感觉到那股暗金色的战意脉力正在自行修复受损的经脉，速度比普通脉力快得多。
这就是战意入脉的好处之一：恢复力远超常人。
“凌哥，你醒了！”小石头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少年端着个木盘进来，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两个粗面饼。
“陈老说你今天会醒，让我准备吃的。”小石头把木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凌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凌皓坐起身，接过粥碗。肉粥很香，里面切了细碎的肉末和野菜，显然是用心准备的。
他一边吃一边问：“外面情况如何？”
“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小石头兴奋地说，“战果统计出来了：黑风口歼灭蛮族七百五十三人，俘虏四十六人；粮仓这边击杀黑风谷弟子六人，俘虏三人。咱们北境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两百余。”
凌皓手中的勺子顿了顿。一百二十七人阵亡……又有那么多弟兄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小石头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声说：“王百夫长说，这已经是近年来最小的伤亡了。要不是凌哥你提前发现蛮族的阴谋，设下埋伏，伤亡可能会多十倍。”
凌皓点点头，没有说话。战争就是这样，无论胜负，都要付出代价。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个代价小一些。
“还有呢？”他继续问。
“还有，将军已经派人向王都报捷了。”小石头眼睛发亮，“听说这次是大捷，王都那边肯定会有重赏！凌哥，你这次立了这么大功，说不定能升官！”
升官吗？凌皓心中没什么波澜。他参军不是为了当官，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但如果升官能让他保护更多人，那也不是坏事。
正说着，帐外传来了脚步声。王猛掀开帐帘进来，看到凌皓醒了，咧嘴笑了。
“小子，命够硬啊。”王猛在床边坐下，“陈老说你经脉受损严重，我还以为你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呢。”
“托百夫长的福，还死不了。”凌皓说。
王猛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囊，扔给凌皓：“喝一口，庆祝胜利。”
凌皓接过，拔开塞子抿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王猛哈哈大笑：“还是这么没酒量。不过没关系，以后慢慢练。”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凌皓，我来是告诉你几件事。第一，将军决定晋升你为佰长，统领三百人。任命文书已经在准备了，等王都批复后就正式生效。”
佰长。凌皓心中一动。在北境军中，佰长已经是中级军官，有权参与军事会议，独立指挥部队。这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第二，”王猛继续说，“战魂什这次表现出色，决定扩编为‘战魂队’，满编一百人，作为你的直属部队。人员由你从全军挑选，优先补充这次战斗中有功的士兵。”
一百人的直属部队。这在北境军中是很高的待遇了，通常只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才有直属精锐。
“第三，”王猛的表情变得严肃，“黑风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杀了他们的内门弟子，还破坏了他们的计划，这个仇他们肯定会报。将军已经下令加强戒备，但你也要小心，特别是单独外出的时候。”
凌皓点头：“我明白。”
“最后，”王猛站起身，拍了拍凌皓的肩膀，“好好养伤。铁血关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北境军需要你这样的军官。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帐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郑老七的碑已经立好了，在英烈冢最前面。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凌皓默默点头。
王猛离开后，凌皓继续吃粥。肉粥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突然说：“凌哥，你当佰长了，我还能跟着你吗？”
凌皓抬头看他：“你想跟着我吗？”
“想！”小石头毫不犹豫，“凌哥去哪，我就去哪！”
凌皓笑了：“好，那你就继续跟着我。不过……”他顿了顿，“当我的兵会很苦，很危险，可能会死。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小石头挺起胸膛，“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就怕……就怕跟不上凌哥的脚步，被你丢下。”
凌皓看着这个虽然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三个月前，小石头还是个爱说爱笑、有点胆小的新兵。现在，他已经是个经历过生死、敢打敢拼的战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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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人。
“你不会被我丢下的。”凌皓认真地说，“只要我们都在北境军一天，你就是我的兄弟，我的战友。”
小石头眼睛红了，用力点头：“嗯！”
这时，帐外传来了号角声——是召集军官议事的信号。
凌皓想要下床，被小石头拦住：“凌哥，你伤还没好，别去了。”
“不行，我是什长，必须去。”凌皓坚持。
在小石头的搀扶下，凌皓来到中军帐。帐中已经坐满了军官，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敬佩，有羡慕，也有审视和疑虑。
李擎苍坐在主位，看到他，点头示意：“凌皓，坐。”
凌皓在末位坐下——虽然即将晋升佰长，但任命还没下来，他现在还是什长。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李擎苍开口，“首先，通报战果和伤亡情况……”
会议持续了半个时辰。主要议题有三个：一是战后休整和防御部署；二是论功行赏；三是下一步的战略规划。
关于论功行赏，李擎苍宣布了几个决定：王猛晋升为副千夫长，仍兼百夫长职务；凌皓晋升为佰长，统领三百人；战魂什扩编为战魂队；所有参战士兵记功一次，阵亡者抚恤加倍。
这些决定没有人反对。这次胜利的功劳有目共睹，王猛和凌皓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在讨论下一步战略时，出现了分歧。
“将军，我认为应该乘胜追击。”一个千夫长提议，“蛮族新败，士气低落，正是我们主动出击的好时机。可以派一支精锐深入草原，袭击他们的营地，彻底打垮他们的反抗意志。”
“不妥。”另一个千夫长反对，“我军虽然获胜，但伤亡也不小，需要休整。而且深入草原风险太大，补给困难，容易被包围。应该稳固防线，消化战果。”
“可如果给蛮族喘息之机，等他们恢复过来，又会卷土重来！”
“那也比冒险深入、可能全军覆没强！”
双方争论不休。李擎苍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听着。
凌皓一直沉默。他不是高级军官，本不该在这种会议上发言。但当争论陷入僵局时，李擎苍突然看向他：“凌皓，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凌皓。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不屑，有好奇。
凌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军，诸位大人，末将认为，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但都不全面。”
“哦？”李擎苍挑眉，“说说看。”
“蛮族新败，确实是我们扩大战果的机会。但深入草原风险太大，也不符合我军擅长防守的特点。”凌皓走到地图前，“所以，我们应该采取折中方案——不出击，但也不被动防守。”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黑风口一战，蛮族损失惨重，短期内不敢再从此处进攻。但草原广阔，他们可能选择其他路线。我们应该趁此机会，加固所有薄弱环节，修建新的了望塔和烽火台，扩大侦察范围。”
“同时，”凌皓继续道，“可以派小股精锐，以侦察为名，深入草原百里。不主动攻击大股蛮族，而是清除他们的侦察兵，破坏他们的补给线，袭扰他们的营地。这样既能打击蛮族士气，又能锻炼部队，还不会冒太大风险。”
帐中陷入了沉思。凌皓的方案确实折中，既不过于激进，也不过于保守。
“还有一点。”凌皓说，“黑风谷的威胁比蛮族更大。他们是宗门，擅长阴谋诡计和个人武力。这次失败后，他们可能会改变策略，从明攻转为暗袭。我们需要加强内部戒备，特别是军官的保护。”
这话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确实，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厮杀不怕，怕的是暗地里的刺杀和破坏。
李擎苍点头：“凌皓说得对。传令：从今日起，所有军官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加强军营夜间巡逻；对所有新兵和辅兵进行背景审查。”
他看向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凌皓，你的提议很好。就按你说的，派三支小队，每队五十人，轮流出关侦察袭扰。由你统一指挥。”
“我？”凌皓一愣。
“对，你。”李擎苍肯定地说，“你对草原熟悉，有侦察经验，而且刚刚晋升，需要实战历练。这个任务，非你莫属。”
凌皓抱拳：“末将领命！”
会议结束后，凌皓走出中军帐。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石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迎上来：“凌哥，怎么样？”
“有任务了。”凌皓说，“带人出关侦察袭扰。”
小石头眼睛一亮：“太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等我伤好了。”凌皓望向西方，那是草原的方向，“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
“英烈冢。”
两人来到关外东北角的山坡上。这里新添了一百多座坟茔，每座坟前都立着简单的木碑，刻着姓名和籍贯。最前面的一座新坟前，立着一块稍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北境军老兵郑老七之墓。
碑前已经摆了几壶酒和一些野花。显然，已经有人来祭奠过了。
凌皓在墓前跪下，小石头也跟着跪下。
“郑老哥，我们赢了。”凌皓低声说，“蛮族被打退了，粮仓守住了，铁血关安全了。你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打开一壶酒，缓缓洒在墓前：“这壶酒，我敬你。谢谢你救了我，救了那么多弟兄。”
酒液渗入泥土，仿佛被大地吸收。
凌皓又倒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你放心，你的刀，我会好好保管。你的仇，我会替你报。只要我凌皓还在北境一天，就会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百姓。”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一鞠躬。
夕阳如血，将墓碑染成暗红色。远处，铁血关的城墙在暮色中屹立，如同永不倒下的巨人。
凌皓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至少今天，他们可以告慰英灵：
北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