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战魂什的营帐内聚集了六个人。
除了凌皓和小石头，还有四名老兵：老赵，四十出头，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在十五年前的黑风口之战中留下的，对那一带地形最熟悉；钱五，三十五六岁，猎户出身，擅长追踪和野外生存；周铁柱，三十岁，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鹰，据说能在百步外分辨出草丛里是兔子还是狐狸；郑老七，年纪最大，快五十了，在军中待了二十八年，经验最丰富，虽然功夫不是最好的，但最稳重。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摊着黑风口一带的详细地图。这是军情司根据历年侦察结果绘制的，虽然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变化，但大体地形不会错。
“黑风口，两山夹一谷，谷长约五里，最窄处只有十丈宽。”凌皓指着地图讲解，“二十年前蛮族从这里突破，当时守军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了三道防线。”
他点了三个位置：“第一道在山谷入口，用巨石和檑木堵塞；第二道在谷中段的隘口，修筑了石墙；第三道在谷尾，也就是靠近我们这一侧，原本有个烽火台，现在只剩废墟了。”
老赵摸着脸上的伤疤，声音沙哑：“二十年前那一战，我就在第三道防线。蛮族用人命堆，硬是冲开了前两道。第三道我们守了整整一天，最后只剩下七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这里，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绕过主峰。当年蛮族就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强攻，一路从小路迂回，前后夹击，我们才败的。战后那条小路被我们炸塌了，但二十年过去了，雨水冲刷，可能又通了。”
凌皓点头：“这就是我们要重点侦察的地方。另外，这十天蛮族活动异常，如果他们要打黑风口的主意，一定会提前清理周边。我们要找的就是清理的痕迹——不正常的狼群聚集、人为掩盖的脚印、被破坏的陷阱，诸如此类。”
钱五摸着下巴：“如果蛮族真的在清理，那我们应该会遇到两种情况：要么什么都遇不到，连只兔子都没有；要么遇到的都是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比如特别多的狼，或者特别少的鸟。”
“对。”凌皓说，“所以我们的侦察要细。不仅要看，要听，还要闻。蛮族身上有特殊的腥膻味，他们的马匹粪便也有特别的气味。如果黑风口附近有大队人马活动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铁柱突然开口：“我带‘黑子’去。”
“黑子？”凌皓问。
“我的猎犬。”周铁柱难得说这么多话，“它能闻出三天内的气味，能分辨人和野兽的脚印，还能预警危险。有它在，我们能提前发现很多东西。”
凌皓眼睛一亮：“好！带上黑子。还有，我们这次要伪装成蛮族牧民。”
他让众人换上准备好的兽皮衣服，脸上涂上赭红色的颜料——这是模仿蛮族的装饰。武器也要换成蛮族样式的弯刀和弓箭，凌皓自己的长枪太显眼，只能带一柄短枪，藏在马背上的行囊里。
“记住，如果遇到蛮族，尽量避开。避不开就装哑巴，我会用简单的蛮族语应付。”凌皓嘱咐，“我们的目的是侦察，不是战斗。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众人点头。
装备准备完毕：每人三日的干粮和水，火折子、绳索、简易帐篷、伤药、驱虫粉，还有特制的荧光粉——用于夜间标记路线。凌皓还从军需官那里要来了五枚“惊马雷”，遇到危险时扔出去能炸出巨响和烟雾，掩护撤退。
一切就绪时，已是亥时。月黑风高，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临出发前，李擎苍和王猛来送行。
“凌皓，再嘱咐你一次：安全第一。”李擎苍严肃地说，“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回。你们的命比情报更重要。”
“末将明白。”
王猛将一个小皮囊塞给凌皓：“里面是‘续命散’，如果受伤严重，服下一包能吊住性命。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皮囊，“‘隐踪粉’，撒在身上能掩盖人的气味，狼和狗都闻不到。但效果只有两个时辰，慎用。”
凌皓接过，郑重收好：“谢百夫长。”
“活着回来。”王猛只说了四个字，但其中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
六人牵着马，悄无声息地离开军营。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西侧一段废弃的城墙缺口出去。那里原本是个排水口，后来堵死了，但前段时间的雨水冲刷，又冲开了一个小洞，勉强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出了关隘，真正的危险才开始。
夜晚的草原漆黑一片，只有稀疏的星光提供微弱的光亮。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草腥味。远处偶尔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凉。
凌皓走在最前，他将脉力缓缓导入双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同白昼。这是他晋升后新发现的能力——战意入脉后，对脉力的控制更加精细，可以将其用于强化感官。
小石头紧跟在他身后，这个少年虽然年轻，但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声音。老赵和钱五在左右两翼，周铁柱牵着黑子断后，郑老七在中间策应。
黑子是一条纯黑色的猎犬，体型不大，但眼神机警。它没有叫，只是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嗅着地面和空气，耳朵转动，捕捉着风声中的异常。
第一夜的行军还算顺利。他们避开了所有已知的蛮族活动区域，选择了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这条路上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但正因如此，才安全。
寅时三刻，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下休息。这里三面环壁，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休息一个时辰，轮流警戒。”凌皓下令，“不许生火，吃冷食。”
众人默默取出干粮。硬邦邦的肉干和饼子，就着凉水吞咽，但没人抱怨。小石头给黑子喂了特制的肉干，猎犬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河床入口。
凌皓靠坐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他没有睡，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
如果蛮族真的在清理黑风口周边，他们会怎么做？
派小股精锐潜行，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用药物或驱兽的方法赶走动物？还是直接杀人灭口，连巡逻队一起干掉？
如果是最后一种……凌皓心中一凛。那意味着蛮族已经掌握了北境军巡逻的规律和时间，能在巡逻队到达前完成清理，或者……埋伏。
“凌哥，你睡会儿吧。”小石头小声说，“我盯着。”
凌皓摇头：“我不困。小石头，你对黑风口了解多少？”
小石头想了想：“我十岁那年跟爹去过一次，去采药。那时候黑风口已经废弃了，只有一些猎户偶尔会去。我爹说，那里晚上特别吓人，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像鬼哭，还有狼群。”
“狼群一般在哪里活动？”
“山谷深处有个洞穴，据说住着很大的狼群。但白天它们很少出来，晚上才活动。我爹说，如果听到狼嚎特别密集，就是要下雨或者地震了。”
凌皓记下这个信息。动物的异常行为往往预示着环境的变化，或者……人为干扰。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天色微明时，小队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距离黑风口只有十里了。
越是靠近，凌皓的警惕性越高。他将脉力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覆盖周围三百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辰时初刻，他们抵达黑风口外围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入口。
凌皓趴在高地上，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两根竹管套在一起，中间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观察山谷。
乍一看，一切正常。山谷入口处堆放的障碍物还在，石墙依然矗立，烽火台的废墟静静地立在山坡上。没有烟，没有人影，没有马匹。
但凌皓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现在是春季，应该是鸟兽活跃的时候。但整个山谷听不到鸟鸣，看不到走兽，连昆虫的叫声都很少。只有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咽声，确实像鬼哭。
“不对劲。”老赵也察觉到了，“我二十年前在这里打过仗，那时候山谷里到处都是鸟，野兔、狐狸也不少。现在怎么死气沉沉的？”
钱五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有脚印，但不明显，被刻意掩盖过。看这里……”他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下面半个马蹄印，“是蛮族的马，蹄铁样式和我们不一样。而且印子很新，不超过三天。”
周铁柱放开黑子。猎犬在地面上嗅来嗅去，突然冲着山谷方向低吼，但不敢前进，反而向后退了几步。
“黑子害怕。”周铁柱皱眉，“它只在遇到很危险的东西时才会这样。”
凌皓心中警铃大作。黑子是经验丰富的猎犬，连熊和野猪都不怕，现在却对空荡荡的山谷表现出恐惧，说明那里有它无法理解的危险。
“下马，步行进去。”凌皓做出决定，“马匹留在这里，老赵和郑老七看着。小石头、钱五、周铁柱，跟我进去。记住，保持距离，随时准备撤退。”
四人将马匹拴在隐蔽处，留下足够的草料和水。老赵和郑老七在高地警戒，用弓箭掩护。
凌皓带着三人，悄无声息地向山谷入口摸去。
越是靠近，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强烈。山谷入口处的障碍物看似完好，但凌皓发现，有几块巨石的位置被移动过——虽然只是轻微的偏移，但在训练有素的人眼中，这就是明显的痕迹。
更诡异的是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血液混合了某种草药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已经干涸、被风沙掩盖后依然残留的气味。
“有人在这里死过。”钱五低声说，“而且不止一个。”
凌皓点头。他开启脉力感知，扫描着前方。突然，他在左侧山坡的一片灌木丛后，“看”到了异常——那里躺着两具尸体，已经腐烂，但从衣着看，是北境军的士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巡逻队！
凌皓心中一沉。果然，蛮族已经动手了，而且清理得很彻底。
他示意三人隐蔽，自己悄悄摸过去。两具尸体被拖到灌木丛后，用枯草掩盖，但从腐烂程度看，死了至少有七八天了。也就是说，蛮族的清理行动，早在十天前就开始了。
更让凌皓心惊的是，两名士兵都是被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显然是高手所为。而且他们的装备被拿走了，连身份牌都不见了——这是为了防止北境军发现人员失踪后警觉。
“是‘狼牙’干的。”钱五检查了伤口后，声音有些发颤，“只有黑狼部的‘狼牙’小队，才会用这种手法杀人。他们是蛮族最精锐的刺客，专门执行暗杀和清除任务。”
狼牙小队……凌皓听说过这个名字。军情司的档案里记载，这支小队人数不多，但个个是高手，擅长潜伏、暗杀、破坏。如果真的是他们在这里活动，那事情比预想的更严重。
“继续深入，但要加倍小心。”凌皓说，“如果遇到狼牙，不要硬拼，立刻撤退。”
四人继续向山谷深处摸去。每走一段，凌皓就用荧光粉在不起眼的地方做标记，既是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给后续部队指路。
山谷中段，他们发现了更多痕迹：被破坏的陷阱，被填平的坑洞，被砍断的绊索。所有北境军设下的防御措施，都被系统地清除了。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狼群的足迹——不是三五只，而是至少三十只狼的足迹，而且足迹很新，不会超过一天。
“狼群被人驱赶到这里。”周铁柱分析，“看足迹的分布，它们不是自然聚集，而是被什么东西赶过来的。可能是血腥味，也可能是某种药物。”
凌皓望向山谷深处。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蛮族正在为大军通过做准备。清理巡逻队，清除障碍，驱赶狼群制造“自然”的威胁，让后续的巡逻队不敢深入。
而这一切完成后，黑风口就会变成一个看似危险（因为有狼群）、实则畅通无阻的通道。
蛮族的大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撤。”凌皓果断下令，“我们已经找到足够证据。立刻返回，向将军汇报。”
四人迅速后撤。但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山谷时，黑子突然停下，冲着右侧的山坡低吼，全身毛发竖起。
凌皓几乎同时感知到了危险——右侧山坡上，有三个人，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狼牙小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