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坡之战后的第十日,铁血关的晨雾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
这种宁静太过反常。
往日此时,关外的草原上应该已经能看到蛮族游骑的身影——三五个一队,在距离关隘十里左右的范围逡巡,既是为了侦察,也是一种挑衅和示威。北境军的斥候则会与之周旋,偶尔爆发小规模冲突,互有死伤。
但今天,放眼望去,草原上空荡荡的。没有烟尘,没有马影,甚至连牛羊都看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安静得令人心悸。
李擎苍站在东侧城楼最高处,双手撑在垛口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草原。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副将赵康站在他身后,同样眉头紧锁:“将军,这已经是第十天了。蛮族的探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平时那些牧民放牧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不是消失。”李擎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撤走了。所有蛮族的活动痕迹都在十天前突然停止,就像……就像他们接到了什么命令,全部退往草原深处。”
“会不会是因为落魂坡的惨败,他们怕了?”
李擎苍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额尔敦不是胆小的人。他儿子和侄子都死在凌皓手里,按照蛮族的习性,应该是不死不休的报复。这种反常的平静,比狂风暴雨更危险。”
他转身走下城楼:“召集所有百夫长,中军帐议事。”
半刻钟后,中军帐内坐满了军官。二十余名百夫长分坐两侧,什长以上的军官站在后方。帐中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李擎苍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蛮族已经十天没有动静,诸位怎么看?”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夫长率先开口:“末将以为,蛮族是怕了。三次伏击,损失超过四百精锐,连巴图这样的猛将都折了。他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恢复元气。”
“怕了?”另一个精瘦的百夫长冷笑,“老胡,你在北境二十年,什么时候见过蛮族怕过?他们就算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会扑上来咬你一口。这种安静,绝对有问题。”
“可能是内乱。”有人猜测,“黑狼部损失最大,灰熊部和白鹿部未必愿意继续陪他们耗。说不定几个部落正在闹矛盾,无暇南顾。”
“或者是粮草问题。”又有人说,“这个季节草原上的草还没长起来,他们的马匹需要草料,可能退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去了。”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每一种都有明显的漏洞。蛮族是草原上的狼群,就算内乱,也不会放弃对边境的骚扰;就算缺粮,也会来抢,而不是退走。
王猛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前排,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当众人的议论稍歇时,他抬起头:“将军,末将以为,蛮族可能在囤积兵力。”
帐中一静。
“继续说。”李擎苍示意。
王猛站起身,走到帐中的地形图前:“三次伏击失败,蛮族已经明白,小股部队的骚扰和埋伏对我们无效。他们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突破防线。这十天的平静,可能是他们在调集各部落的兵力,准备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进攻。”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位置:“黑狼部的主力在鹰嘴涧以北,灰熊部在白狼原,白鹿部在月牙湖。如果三大部落全力集结,兵力可能超过五千。到时候他们不会玩什么埋伏、骚扰,而是会直接强攻关隘。”
帐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千蛮族,这是近十年来最大的规模。铁血关常驻兵力只有三千,就算加上辅兵和临时征召的民兵,也不过四千。如果蛮族真的集结五千精锐强攻,胜负难料。
“王猛说得有道理。”李擎苍点头,“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看向众将:“如果你们是额尔敦,在三次失败后,会选择什么战术?”
众将沉思。有人主张强攻,有人建议长期围困,还有人提出分兵骚扰。
李擎苍等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人群,在凌皓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年轻的什长站在后排,一直沉默,但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
“凌皓,你怎么看?”李擎苍突然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凌皓身上。有些老将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一个刚晋升的什长,有什么资格在军事会议上发言?
凌皓却没有怯场,他走出队列,抱拳道:“将军,诸位大人,末将以为,蛮族可能不会强攻关隘。”
“哦?为什么?”
“因为不划算。”凌皓走到地图前,“强攻关隘,就算能攻下来,蛮族也会损失惨重。他们是来劫掠的,不是来拼命的。如果死伤太多,抢到的东西还不够抚恤,得不偿失。”
“那他们会怎么做?”有人问。
凌皓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关隘正面缓缓向西偏移,最终停在一个标记点:“他们可能会绕路。”
“绕路?”众人看向那个标记——黑风口。
黑风口位于铁血关西侧三十里,是两座山脉之间的天然豁口。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绕过主峰,直通关内。二十年前,蛮族曾经尝试从那里突破,被当时的守军击退,但那一战北境军也损失惨重。
“黑风口的防御确实相对薄弱。”李擎苍沉吟道,“但我们每隔三天就会派小队巡逻,蛮族想要无声无息地通过,几乎不可能。”
“如果……”凌皓缓缓说,“他们不是要‘通过’,而是要‘清理’呢?”
帐中一片寂静。
“什么意思?”王猛问。
凌皓指着黑风口的位置:“这十天,我们派往黑风口的巡逻队,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负责西侧防区的百夫长想了想:“异常……倒是没有。巡逻队每次都能安全返回,报告一切正常。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三支巡逻队提到,在黑风口外围看到过野狼群的踪迹,比往年多。但现在是春季,狼群活跃也正常,所以我们没太在意。”
凌皓眼中精光一闪:“狼群活跃是正常,但大量聚集就不正常了。野狼怕人,通常会避开人类活动区域。如果黑风口附近突然出现大量狼群,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那里有大量食物,比如尸体;二是有人故意驱赶狼群,清理其他动物——包括人类的巡逻队。”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蛮族在暗中清理黑风口周边的生物,为大军通过做准备,那巡逻队所谓的“一切正常”,可能就是最大的不正常——因为所有异常,都已经被清理掉了。
“这只是猜测。”一个老将质疑道,“没有证据。”
“所以要去找证据。”凌皓看向李擎苍,“将军,末将请求带一支小队,潜入黑风口一带侦察。如果蛮族真的有动作,一定会在那里留下痕迹。”
李擎苍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凌皓,最终开口:“会议到此为止。王猛、凌皓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加强戒备,没有命令不得松懈。”
众将陆续离开。帐中只剩下李擎苍、王猛和凌皓三人。
“凌皓,你有多大把握?”李擎苍问。
“五成。”凌皓诚实地说,“但如果是强攻,蛮族的损失会很大,额尔敦不蠢,应该会选更省力的方式。黑风口是他唯一的选择。”
王猛补充:“将军,凌皓的推测有道理。这十天的平静太反常了,蛮族肯定在谋划什么。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侦察。我同意让凌皓去,但必须带足人手,做好万全准备。”
李擎苍在帐中踱步。他何尝不知道应该去侦察,但黑风口地形复杂,危险重重。派普通斥候去,可能根本发现不了什么;派精锐去,万一损失了,对士气打击很大。
而凌皓……这个年轻人已经展现了过人的能力和运气,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这边。
“凌皓。”李擎苍停下脚步,“如果你去,需要多少人?”
“五人足够。”凌皓说,“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我要五个最擅长潜伏和侦察的老兵,轻装简从,速去速回。”
“时间?”
“三天。如果三天内没有发现异常,或者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撤回。”
李擎苍盯着凌皓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坚定和冷静。这个年轻人不是冲动请命,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好。”李擎苍最终点头,“我给你五天时间,五个人,由你挑选。需要什么装备,直接找军需官。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发现任何异常,不要打草惊蛇,标记位置后立刻撤回。”
“遵命!”
“还有……”李擎苍顿了顿,语气严肃,“活着回来。你现在的命,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北境军。”
凌皓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从军帐出来,王猛拍了拍凌皓的肩膀:“小子,这次任务比以往都危险。黑风口那地方,二十年前我去过一次,地形复杂得像是迷宫,而且真的有狼群,不是开玩笑的。”
“百夫长放心,我会小心的。”
“小心不够。”王猛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这是蛮族的求救哨,我在战场上缴获的。吹响它,声音能传很远,但也会暴露位置。非到生死关头,不要用。”
凌皓接过骨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狼头纹饰。
“另外,挑人的时候,把小石头带上。”王猛说,“那小子对草原熟悉,鼻子灵,耳朵尖,能帮上忙。”
“孙岩呢?”
“孙岩箭术好,但这次任务是潜伏侦察,不是狙杀。他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你带五个最不起眼、最能藏的老兵。”
凌皓点头记下。
回到营区时,关于蛮族可能从黑风口偷袭的猜测已经在军中传开。士兵们议论纷纷,有些人紧张,有些人怀疑,但都提高了警惕。
小石头看到凌皓回来,立刻凑上来:“凌哥,听说你要去黑风口侦察?带我吧!我对那里熟!”
“你怎么知道?”凌皓一愣。
“王百夫长派人来传话了,说让你挑人,优先考虑我。”小石头眼睛发亮,“凌哥,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拖后腿!”
凌皓看着这个虽然还带着稚气,但已经经历过数次生死战斗的少年,点了点头:“好,算你一个。去把老赵、钱五、周铁柱、郑老七叫来,我在营帐等你们。”
小石头兴奋地跑了。凌皓回到自己的什长营帐,开始准备装备和地图。
黑风口……如果蛮族真的选择那里作为突破口,那么接下来的战斗,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
而他的侦察结果,可能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压力如山,但凌皓的眼神依然平静。